李辛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墓園的。他像個遊魂一樣坐進車裏,額頭抵在冰涼的方向盤上,許久都沒有動彈。季淮安那雙通紅的、帶着淚意的眼睛,還有那句沙啞的“節哀”,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海裏,反複灼燒。
心髒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細密的、綿長的疼痛,比任何一次被段瑾洛折騰到脫力都要難受。那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于靈魂的撕裂感。他失去了“李辛”這個身份,失去了父母,也永遠地失去了和季淮安之間那種毫無芥蒂的兄弟情誼。
他現在是誰?是段瑾洛的太太?是一個頂着别人皮囊、連爲自己掃墓都要偷偷摸摸的怪物?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迷茫,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徹底淹沒。
他在車裏呆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暗,才發動引擎,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裏穿行。不知不覺,車停在了以前他和季淮安常去的那家街角燒烤攤附近。
這裏還是老樣子,油膩的招牌,喧鬧的人聲,空氣中彌漫着炭火和孜然的香氣。以前,每次打完球或者加完班,季淮安總會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拖到這裏,點上幾瓶冰啤酒,一堆烤串,天南地北地胡侃。
李辛坐在車裏,隔着車窗,望着那個熟悉的角落。仿佛能看到兩個勾肩搭背的年輕身影,正舉着酒杯,笑得沒心沒肺。
而現在,自己 男兒身個長眠地下,女兒身……不人不鬼。
他最終沒有下車。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調轉方向,朝着高速駛去。他需要離開這裏,立刻,馬上。這裏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李辛”的回憶,壓得他喘不過氣。
幾個小時後,當李辛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别墅時,已是深夜。
别墅裏一片寂靜,隻有幾盞廊燈散發着昏黃的光。他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挪上樓。
主卧的門虛掩着,透出一點光亮。李辛頓了頓,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段瑾洛還沒睡,穿着深色睡袍,靠坐在床頭,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床頭燈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聽到動靜,他擡起頭,目光落在門口的李辛身上。
當看清李辛的樣子時,段瑾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門口的“女人”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圈卻是紅腫的,精心打扮過的妝容有些花了,眼神空洞,帶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仿佛被全世界遺棄的脆弱和疲憊。身上那件黑色連衣裙,此刻也皺巴巴的,沾了些許灰塵。
“去哪了?”段瑾洛放下文件,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低沉。
李辛沒有回答。他隻是怔怔地看着段瑾洛,看着這個如今在法律和事實上都與他捆綁最深、關系卻最扭曲的男人。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無力感,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
他一步步走到床邊,在段瑾洛帶着審視和疑惑的目光中,突然像一隻被雨淋透、終于找到巢穴的小獸,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段瑾洛的身體猛地一僵。懷裏的人是在發抖,細微地、不可抑制地顫抖着。溫熱的、帶着濕意的液體,迅速浸透了他單薄的睡袍,燙得他皮膚微微一顫。
她在哭。沒有聲音,隻是默默地、絕望地流着眼淚。
段瑾洛的手臂懸在半空,遲疑了幾秒,最終緩緩落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拍着李辛單薄顫抖的脊背。他沒有再追問。
李辛把臉深深埋進段瑾洛的胸膛,任由眼淚洶湧。他爲自己哭,爲死去的“李辛”哭,也爲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兄弟情哭。在這個他本該視作牢籠的男人懷裏,他竟然找到了一絲可悲的、短暫的安甯”
“段瑾洛……”不知過了多久,李辛帶着濃重鼻音的聲音悶悶地響起,輕得像一片羽毛,“我隻有……隻剩下這裏了……”
這句話沒頭沒腦,卻像一顆投入深湖的石子,在段瑾洛的心底漾開一圈複雜的漣漪。他收緊了手臂,将懷裏的人更緊地圈住。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睡吧。”
這一夜,段瑾洛沒有再做别的,隻是那樣抱着他,直到他哭累了,在他懷裏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一個帶着未幹的淚痕,一個眉宇間鎖着深沉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