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瑾洛維持着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懷中人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顯然已經沉沉睡去。他低下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視着李辛那張即使睡着也依舊帶着淚痕和不安的側臉。
指尖傳來她肌膚微涼的觸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不屬于這具身體的脆弱感。
段瑾洛的眸色深沉如夜,裏面翻湧着複雜難辨的情緒。
李辛今天所有的行蹤,從他驅車前往海城公墓,到在那個叫“李辛”的墓前長久的停留,再到與那個名叫季淮安的男人的“偶遇”,以及最後失魂落魄地離開,甚至在那家燒烤攤外的短暫停留……所有的一切,都通過他安排的人,清晰地呈現在他的平闆上。
他看到了她在墓前那種近乎崩潰的悲傷,看到了她與季淮安對視時那瞬間的僵硬和慌亂,也看到了她回來後撲進自己懷裏時那種絕望的依賴。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無法理解、甚至不敢去深想的荒謬事實。
他的妻子李辛,與那個一年前因心梗去世的、也叫李辛的男員工,到底有什麽關系?
故友?絕無可能。他調查過,兩人的人生軌迹如同平行線,毫無交集。那個男員工李辛,家境普通,生活圈子簡單,與他的妻子所處的世界天差地别。
那麽,是什麽力量,能讓一個原本隻關心珠寶華服、腦袋空空的草包美人,突然對一個陌生男人的死亡如此感同身受,甚至不惜偷偷跑去掃墓,還因此情緒崩潰?
段瑾洛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光怪陸離的念頭。借屍還魂?靈魂附體?這些他過去嗤之以鼻、視爲無稽之談的玄學概念,此刻卻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他的思維。
這個想法太過驚世駭俗,太過……不科學。他一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信奉邏輯與證據。可眼前發生的一切,用常理根本無法解釋。
他想起李辛醒來後的種種巨變:性格的颠覆,對财經新聞的突然興趣,偷偷變賣物品炒股的精明,遊戲裏“繁星”大神的犀利操作,對建築設計的莫名天賦,甚至……是床上那些生澀卻又帶着某種倔強反抗的反應……這一切,都與過去的李辛判若兩人。
如果……如果這具美麗的皮囊下,真的住進了另一個靈魂呢?一個屬于那個死去的、也叫李辛的男人的靈魂?
這個念頭讓段瑾洛的心髒猛地一縮,一種混合着震驚、荒謬、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強烈到幾乎窒息的占有欲,瞬間席卷了他。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将懷中的人更深地嵌入自己懷裏,仿佛這樣就能牢牢鎖住這個可能來自異處的靈魂。
他低頭,近乎貪婪地嗅着李辛發間的氣息,目光銳利地掃過她沉睡的眉眼。如果真是那樣……那麽這個靈魂,這個聰明、狡猾、帶着刺卻又偶爾流露出脆弱和依賴的靈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占據了他妻子的身體?
是在那個“李辛”死亡之後?所以,她才會對那個名字,那座墓碑,那個叫季淮安的男人,有如此深刻的反應?
段瑾洛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他一向習慣于掌控一切,将所有變量都置于自己的棋盤之上。可如今,他面對的,可能是一個完全超出了他認知範疇的、無法用常理度量的存在。
他看着李辛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地蹙起的眉頭,心中那股想要探究真相、想要撕開所有僞裝的沖動,幾乎要破籠而出。
但他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這股沖動。
他不想逼她。
至少現在不想。
他有一種直覺,如果此刻用強硬的姿态去逼問,隻會将這隻受驚的小狐狸推得更遠,甚至可能徹底失去她。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
等待她自己,在某個合适的時機,主動向他袒露那個驚世駭俗的秘密。
或許,當這份信任建立得足夠牢固,當這隻小狐狸真正将他視爲唯一的依靠時,她會願意告訴他究竟是誰,從哪裏來。
段瑾洛的指尖,極輕地拂過李辛眼角的淚痕,動作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憐惜的溫柔。
“不管你是誰……”他在心底,用一種近乎宣誓般的語氣,無聲地說道,“既然占了這個位置,成了我段瑾洛的人,就别想再逃。”
“我會等你。”
“等你親口告訴我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