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門隔絕，陽台之上，隻剩下晚風拂過紗簾的細微聲響，以及海城璀璨的夜景。段瑾洛背對着廳内，指間夾着一支未點燃的雪茄，望着腳下的車水馬龍，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峭冷硬。
黎燼的心跳得厲害，他幾乎是憑着一種本能，一種被那強烈到無法忽視的熟悉感驅使着，才鼓起勇氣跟了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段瑾洛身後不遠處，停下腳步。
“段叔叔。”少年的聲音清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段瑾洛沒有回頭，隻是極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早就察覺到有人跟來，也猜到了是誰。這少年過于直白的注視，早已引起了他的注意。
黎燼抿了抿唇，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讓他坐立不安的問題：
“我們……以前見過嗎？”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甚至有些唐突。尤其是對着段瑾洛這樣身份地位、且素無交集的長輩。
段瑾洛緩緩轉過身，目光在夜色中如同寒星，落在黎燼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上。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審視着他。
陽台的光線昏暗，勾勒出少年纖細的輪廓和那雙在黑暗中依然亮得驚人的桃花眼。那眼睛裏，有緊張，有疑惑，有探究，還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近乎執拗的期待。
這種眼神……太奇怪了。不像是一個十八歲少年對陌生商業巨擘該有的眼神。
“見過？”段瑾洛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情緒，“黎小少爺指的是哪種‘見過’？商業酒會？還是……更早以前？”
他刻意将“更早以前”幾個字咬得微重，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他想知道，這少年突如其來的“熟悉感”，究竟源于何處。是黎家曾與段家有過他不知道的舊交？還是……
黎燼被問得一怔。更早以前？他努力在混亂的記憶碎片中搜索。八歲之前，他幾乎是一片空白，隻有混沌和黑暗。偶爾閃回的畫面，也模糊不清，根本無法辨認人臉。
“我……我不知道。”黎燼有些沮喪地搖了搖頭，眼神迷茫，“就是覺得……段叔叔您很面熟。非常面熟。好像……在夢裏見過很多次。”他最後一句說得極輕，帶着點自嘲的意味，似乎也覺得這個理由很荒謬。
夢？
這個字眼，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動了段瑾洛冰封的心湖！他捏着雪茄的手指微微地收緊，眸色暗沉下去！
夢裏見過？
十年前……那個悄然“消失”的靈魂……也曾有過光怪陸離的“前世”記憶……也有過這麽離經叛道的“舉動”
難道……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他心髒狂跳的猜想，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蔓，瞬間纏繞住他的理智！
他上前一步，逼近黎燼。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目光銳利，緊緊鎖住少年微微瑟縮的瞳孔，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危險的、不容置疑的質問：
“夢裏？什麽樣的夢？”
黎燼被段瑾洛突然逼近的氣勢吓到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冰涼的欄杆。段瑾洛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一般。他緊張地咽了口口水，結結巴巴地描述：
“就……就是一個很安靜的夢……沒有聲音……隻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和模糊的五官輪廓……很高……很……冷漠……”他努力回想着那個困擾他十年的夢境片段，眉頭緊蹙，“看不清臉……但是……感覺……很像您。”
模糊的人影。很高。很冷漠。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拼圖，精準地嵌入了段瑾洛腦海！
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段瑾洛的呼吸有瞬間的凝滞。他死死盯着黎燼，試圖從他眼中找出一絲一毫撒謊或僞裝的痕迹。但沒有。少年的眼睛裏隻有純粹的困惑、被驚吓的慌亂，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深切的茫然。
如果……如果這不是巧合……
如果眼前這個少年，這雙眼睛深處偶爾流轉的、讓他心悸的神采……不是錯覺……
段瑾洛的心髒瘋狂地跳動起來，血液奔湧的聲音在耳邊轟鳴。他幾乎要控制不住伸手去抓住這個少年，問個清楚！
但他最終還是用強大的自制力壓下了這股沖動。不能急。不能吓跑他。如果……如果真的是“他”，那這一切太過驚世駭俗，必須謹慎求證。
段瑾洛緩緩直起身，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周身的壓迫感稍稍收斂，但眼神依舊深邃得讓人心驚。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近乎平淡的語氣開口：
“黎小少爺大概是記錯了。”他淡淡道，“在你八歲之前，黎段兩家并無深交，你我并無見面可能。”
他給出了一個合乎邏輯的解釋，否定了黎燼的猜測。
黎燼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但随即又釋然了。是啊，怎麽可能呢？段瑾洛這樣的人物，怎麽會出現在他八歲前那片混沌的記憶裏？大概……真的是自己病糊塗了，把夢境和現實混淆了吧。
“抱歉，段叔叔，是我唐突了。”黎燼低下頭，有些尴尬地道謝。
段瑾洛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難辨。他最後什麽也沒說，隻是微微颔首，轉身離開了陽台。
黎燼獨自站在陽台上，看着段瑾洛消失在門後的冷硬背影，心裏空落落的。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心悸依舊存在，但段瑾洛的否認，又讓他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晚風吹拂着他額前的碎發，帶來一絲涼意。
而段瑾洛走回喧嚣的宴會廳，表面的平靜下，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走到無人注意的角落，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号碼，聲音冷靜：
“給我查一個人，黎燼。從他八歲那場病開始，所有的細節，尤其是病愈前後的行爲習慣、說話方式、甚至……微小的表情變化。越詳細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