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雨幕中,車廂内一片死寂,隻有雨刮器規律的聲響和空調細微的風聲。黎燼緊繃着身體,縮在離段瑾洛最遠的車門邊,臉還因爲剛才被拆穿裝病而火辣辣地發燙,心裏憋着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怒火。
他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這段日子以來,他就像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東躲西藏,絞盡腦汁,卻始終逃不出段瑾洛的手掌心。裝病被識破,躲也躲不掉,連交朋友都要被幹涉!憑什麽?!他到底做錯了什麽,要被這個老男人這麽“特殊關照”?!
一股豁出去的沖動猛地沖上頭頂,壓過了對段瑾洛的恐懼。黎燼轉過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因爲激動和憤怒而顯得格外明亮,瞪向身旁閉目養神的男人,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和豁出去的質問:
“段瑾洛!”
他連“叔叔”都省了,直呼其名。
段瑾洛眼睫微動,緩緩睜開眼,側過頭。昏暗的光線下,他深邃的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黎燼那張因爲情緒激動而泛着紅暈、甚至有些咬牙切齒的臉上,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這平靜的反應更是激怒了黎燼!他深吸一口氣,不管不顧地吼出了積壓在心頭的疑問:
“你到底什麽意思?!你爲什麽整天盯着我不放?!我到底哪裏惹到你了?!”
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響亮,帶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尖銳:
“我不是女人!你一個有老婆孩子的人,整天關注我一個男的幹什麽?!至于嗎?!你是不是有病啊?!”
最後那句“你是不是有病”幾乎是脫口而出,帶着十足的憤慨和不解。
話音落下,車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雨聲都似乎被隔絕在外。
段瑾洛臉上的平靜終于被打破了。他沒有動怒,甚至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表情,隻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驟然縮緊,裏面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荒謬,有一絲被戳破心事的狼狽,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帶着痛楚的冰冷。
他死死地盯着黎燼,目光銳利得像是要将他剝皮拆骨,看看他那顆漂亮的腦袋裏到底裝了什麽!
不是女人?
有老婆孩子?
整天關注一個男的?
是不是有病?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紮進段瑾洛的心髒最深處!帶來一陣尖銳的、混合着巨大荒謬感和劇痛!
這個小混蛋!他居然……是這麽想的?!
他把他段瑾洛當成了什麽?一個有特殊癖好、糾纏晚輩的變态?!
十年!他等了十年!找了她十年!結果換來的,竟然是如此可笑的、徹底的誤解和……羞辱?!
一股毀滅性的暴怒瞬間沖垮了段瑾洛所有的理智!他伸出手,不是去掐黎燼的脖子,而是快如閃電般地攥住了黎燼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啊!”黎燼疼得驚呼一聲,吓得臉色煞白,掙紮着想抽回手,卻撼動不了分毫。
段瑾洛逼近他,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呼吸可聞!他周身散發出的戾氣和壓迫感,如同實質般将黎燼牢牢禁锢在座椅和他之間狹小的空間裏!
“不是女人?”段瑾洛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從地獄傳來的寒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另一隻手猛地擡起,用指腹粗暴地擦過黎燼因爲驚吓而微微顫抖的唇瓣,動作帶着一種近乎亵渎的強勢!
“有老婆孩子?”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黎燼驚恐失措的眸子,眼底翻湧着駭人的風暴和一種……黎燼完全看不懂的、深切的痛楚!
“黎燼,”段瑾洛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嘲弄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告訴我……我現在看着的……到底是誰?!”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腦,卻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黎燼的腦海深處!他看着段瑾洛那雙燃燒着瘋狂和痛苦的眼睛,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陣莫名的、尖銳的酸楚毫無征兆地席卷了他!
你是誰?
我是誰?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沖擊着他的意識,那個反複出現的、屬于女人的夢境,那種對段瑾洛莫名的熟悉感和心悸……無數個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瘋狂湧現!
黎燼的瞳孔驟然放大,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荒謬的、即将破土而出的認知,将他徹底淹沒!
段瑾洛看着他這副模樣,胸口劇烈起伏,眸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深不見底的、帶着絕望的悲涼所取代。他猛地松開了鉗制着黎燼的手,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般,向後靠回座椅,閉上眼,擡手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車廂内,隻剩下兩人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黎燼癱軟在座椅上,手腕上還殘留着被捏痛的觸感,唇瓣上仿佛還烙着段瑾洛指尖的灼熱。他怔怔地看着身旁那個仿佛一瞬間被巨大悲傷籠罩的男人,心裏亂成了一團麻。
剛才……段瑾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到底……在透過自己,看誰?
一個可怕的、他從未敢深想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鑽入了他的心底。
難道……他夢裏的那個女人……并不是臆想?
難道段瑾洛這些日子的反常關注……是因爲……他把自己當成了……别人?
那個他“弄丢了”的……太太?
黎燼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不!不可能!這太荒謬了!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又該如何解釋段瑾洛剛才那近乎失控的反應和……那深可見骨的痛苦?
車子緩緩停在了段家别墅門口。
段瑾洛沒有動,也沒有睜眼,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得厲害:“下去。”
黎燼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爬爬地下了車,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别墅,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趕。
段瑾洛獨自坐在車裏,許久,才緩緩睜開眼。他看着車窗外朦胧的雨幕,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荒涼和……一絲近乎偏執的堅定。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号碼,聲音恢複了冰冷的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給我約史密斯醫生,時間提前到明天上午。還有,之前讓你查的,關于意識投射和記憶覆蓋的所有前沿研究,不管多冷門,全部給我找出來。”
挂斷電話,段瑾洛的指尖輕輕摩挲着手機屏幕上,那張他偷偷保存的、很多年前,李辛(女)孕期睡顔安詳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