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卑斯山的清晨,天光微熹,雪峰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色。木屋内,黎燼還陷在沉沉的睡夢中,昨晚那通電話帶來的混亂和恐慌,似乎暫時被睡意驅散了。
“咚咚咚。”
沉穩而富有節奏的敲門聲,不急不緩地響起,穿透了木門的隔音,清晰地傳入卧室。
黎燼皺了皺眉,無意識地把臉更深地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想繼續睡。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堅持。
黎燼終于被吵醒了,帶着濃重的起床氣,煩躁地抓了抓睡得亂糟糟的頭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啞着嗓子不耐煩地沖着門口喊:“誰啊?!大清早的!”
門外安靜了一瞬,随即,一個低沉冷冽、熟悉的聲音,穿透門闆,清晰地傳了進來:
“我。”
段……段瑾洛?!
他怎麽……這麽快就來了?!不是說天亮才到嗎?!現在天剛蒙蒙亮啊!
黎燼僵在床上,大腦一片空白,昨晚電話裏那些“耍賴”的豪言壯語和最後那句“等我”的警告,像潮水般湧回腦海,讓他渾身發冷。
“開門。”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黎燼一個激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跌下床,手忙腳亂地套上睡袍,赤着腳跑到門口。打開房門。
門外,段瑾洛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長大衣,肩頭似乎還帶着清晨山間的寒氣和微濕的露水。他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晨光熹微的走廊裏,面容冷峻,眼底帶着一絲長途飛行後的淡淡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和……審視。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瞬間鎖定了門口那個穿着松松垮垮睡袍、頭發淩亂、睡眼惺忪、光着腳丫站在地闆上、一臉驚慌茫然的少年。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黎燼看着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如同雕塑般冷硬完美的臉,大腦因爲剛睡醒而處于宕機狀态。昨晚電話裏那股“耍賴”的勇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本能的、小動物般的恐懼和……一種奇怪的、因爲對方真的出現而産生的、懵懂的依賴感?
他眨了眨還帶着水汽的、迷茫的桃花眼,看着段瑾洛下巴上冒出的、新生的青色胡茬,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空氣和淡淡煙草味的強勢氣息……
鬼使神差地,黎燼做了一個讓他自己事後想起來都恨不得掐死自己的動作——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雙臂,輕輕地、帶着濃濃的鼻音和未散的睡意,環住了段瑾洛的腰,然後把發燙的臉頰,貼在了對方微涼的大衣面料上。
“段瑾洛……”他像隻找到主人的、還沒完全睡醒的奶貓,用腦袋無意識地蹭了蹭段瑾洛的胸口,聲音軟糯含糊,帶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賴(?),“你來了……”
說完,他甚至舒服地歎了口氣,仿佛找到了一個最安心的港灣,閉上眼睛,似乎又想睡過去。
段瑾洛:“…………”
饒是段瑾洛心思深沉、見慣風浪,也被黎燼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符合劇本的“投懷送抱”給整不會了!
他身體有瞬間的僵硬,垂眸看着懷裏這個毛茸茸的腦袋和毫無防備地貼在自己胸口的、泛着健康粉色的臉頰,感受着少年身上傳來的、暖烘烘的體溫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氣……
預想中的抵抗、炸毛、或者繼續耍賴……一樣都沒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這種……毫無邏輯的、近乎本能的親近和依賴?
段瑾洛深邃的眸子裏,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錯愕,有荒謬,有一絲被取悅的微妙悸動,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巨大的困惑。
這小混蛋……到底是真的沒睡醒,還是在玩什麽新把戲?
他擡起手,原本是想推開這個不清醒的小東西,但指尖在觸碰到黎燼柔軟的發絲時,卻不由自主地頓了頓,最終,隻是極其克制地、輕輕落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因爲壓抑着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我來了。”
這三個字,像羽毛一樣輕輕落下,卻帶着千鈞重。
黎燼似乎得到了回應,滿意地又蹭了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好像真的……又站着睡着了?身體軟軟地靠在段瑾洛懷裏,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段瑾洛:“……”
他低頭看着懷裏這個秒睡的少年,感受着他全身重量都依賴在自己身上的觸感,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又無奈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跨越千山萬水,連夜飛來,準備“抓”回去的小狐狸,就這麽……自投羅網了?還是以這種……毫無防備的、近乎撒嬌的方式?
段瑾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騰的複雜情緒,彎腰,小心翼翼地将黎燼打橫抱了起來。
少年很輕,抱在懷裏幾乎沒什麽分量,睡得毫無知覺,甚至還自發地在他懷裏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咂了咂嘴。
段瑾洛抱着他,走進房間,輕輕将他放回還帶着餘溫的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黎燼一沾到床,立刻蜷縮起來,像隻餍足的貓咪,繼續沉沉睡去,嘴角甚至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安心的弧度。
段瑾洛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他許久。晨光透過窗戶,灑在少年恬靜的睡顔上,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段瑾洛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黎燼微紅的臉頰,眸色深沉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