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如同細密的牛毛針,悄無聲息地紮透了宮牆琉璃瓦的縫隙,滲入骨髓。尚藥局後院那幾株高大的梧桐,葉子早已落盡,隻剩下光秃秃、虬結扭曲的枝桠,像一隻隻枯瘦的手,直刺向鉛灰色的、低垂壓抑的天空。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驅不散的、濃重苦澀的藥味,那味道混雜着黃連的苦寒、當歸的辛烈、艾草的陳腐,又交織着深秋特有的、萬物凋零的腐朽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沈璃正佝偻着腰,在配香房角落那張掉漆的舊木案前,處理着一堆需要碾磨成極細粉末的琥珀碎塊。琥珀是上好的血珀,色澤暗紅,質地堅硬,透着溫潤的光澤,卻也異常難磨。藥杵每一次落下,都需要灌注不小的力氣,沉悶的 “笃笃” 聲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像是在敲打着誰的心房。這單調而費力的勞作,牽動着後背那片早已結痂、卻依舊敏感脆弱的舊傷,每一次用力,都像有無數細小的鋼針在皮肉深處攢刺,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難耐的麻癢。冷汗順着她蒼白的鬓角滑落,滴在粗糙的案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很快又被幹燥的木頭吸走,隻留下淡淡的印記,如同她在這深宮中留下的痕迹,微弱而短暫。
窗外天色陰沉得如同潑了墨,雲層厚重,仿佛随時會傾塌下來,一場醞釀已久的秋雨似乎随時會傾盆而下。沉悶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着一股滞澀感。配香房裏的油燈忽明忽暗,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跳躍,将沈璃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一個掙紮的鬼魅。
突然!
一陣急促、沉重、帶着金鐵交鳴之聲的腳步聲,如同失控的奔馬,由遠及近,狠狠撞碎了尚藥局後院的死寂!那聲音密集而響亮,踏在青石闆上,發出 “咚咚” 的巨響,伴随着腰間佩刀碰撞的 “哐當” 聲,像是在宣告一場災難的降臨。
“砰 ——!”
配香房那扇本就有些歪斜的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猛地踹開!門闆與門框分離,重重砸在牆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得屋頂簌簌落下灰塵,細小的塵埃在昏暗的光線下飛舞。門闆上的銅環 “哐啷” 一聲掉落在地,滾到沈璃腳邊,像是在發出最後的哀鳴。
刺骨的寒風裹挾着肅殺之氣,瞬間灌滿了狹小的房間!那風帶着深秋的凜冽,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割,将沈璃額前的碎發吹得淩亂,也吹散了空氣中濃重的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屬于鐵器和汗水的氣息。
沈璃手中的藥杵 “哐當” 一聲掉落在白瓷缽裏,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她猛地擡起頭,心髒在胸腔裏驟然縮緊,仿佛要跳出喉嚨!
門口,已被一群身着玄色甲胄、腰佩長刀、面容冷硬如鐵的宮廷禁衛徹底堵死!他們身材高大,铠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冰冷的光澤,如同一道冰冷的鐵牆,将門外昏沉的天光都隔絕了大半。爲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面龐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鑿一般,眼神銳利如鷹隼,仿佛能洞察人心,正是禁衛副統領,趙铎!他腰間懸挂的制式長刀雖未出鞘,但那森然的殺氣已撲面而來,令人遍體生寒,連呼吸都爲之停滞。
趙铎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瞬間鎖定了角落裏的沈璃。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掃過她蒼白的臉,淩亂的發,以及那雙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沒有絲毫波瀾。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凍結靈魂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清晰而沉重:
“奉聖谕!尚藥局女史沈璃,即刻羁押!尚藥局一應人等,原地待命,擅動者,格殺勿論!”
“轟 ——!”
如同平地驚雷在腦中炸開!沈璃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闆直沖頭頂,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羁押?聖谕?發生了什麽?!她不過是尚藥局一個小小的女史,負責調配些尋常香料藥材,怎會驚動聖谕,還要被禁衛羁押?!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混亂地閃過,卻理不出一絲頭緒,隻剩下鋪天蓋地的恐懼。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一步,後背卻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牆壁上凹凸不平的磚石硌得她生疼,也牽動了舊傷,劇痛讓她眼前一陣發黑,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幾乎要嘔出血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強将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甚至沒等她說出一個字,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衛已經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他們的動作快如閃電,帶着不容抗拒的巨力!一人反剪她的雙臂,力道之大,幾乎要将她的肩關節擰脫臼,劇烈的疼痛讓沈璃忍不住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另一人則用早已準備好的、粗糙堅韌的麻繩,在她手腕上迅速纏繞、勒緊!繩索深深陷入皮肉,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仿佛要嵌進骨頭裏。
“帶走!” 趙铎面無表情地一揮手,仿佛在處置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語氣裏沒有絲毫溫度。
沈璃被粗暴地拖拽着,踉踉跄跄地推出配香房。雙腳幾乎無法着地,腳尖在粗糙的地面上磕磕絆絆,磨出了火辣辣的疼痛。後背的傷處被劇烈拉扯,那結痂的傷口仿佛被生生撕裂,痛得她渾身痙攣,冷汗瞬間濕透了内衫,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她強忍着劇痛和眩暈,奮力擡起頭,目光掃過混亂的院子。
整個尚藥局已被徹底封鎖!平日裏熟悉的庭院此刻變得陌生而恐怖。所有宮人,無論等級高低,都被驅趕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在禁衛雪亮刀鋒的逼視下,瑟瑟發抖地跪伏在地,一個個面無人色,大氣不敢出。她看到了平日欺辱她的管事太監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他的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在地上磕頭,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印。也看到了角落裏,那個瘦小的身影 —— 福順!他是尚藥局裏唯一一個對她還算友善的小太監,平日裏總愛偷偷給她塞些點心。此刻,他被一個禁衛粗暴地按着頭,小小的身體因爲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着,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看向沈璃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茫然,仿佛不明白爲什麽平日裏溫和的沈姐姐會突然遭遇這樣的變故。
“沈姐姐……” 福順的嘴唇無聲地嗫嚅着,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洇開。
沈璃的心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她明白了,這絕非尋常!如此大的陣仗,直接由禁衛統領持聖谕拿人,控制整個尚藥局,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定是出了潑天的大事!而矛頭,直指她沈璃!
是誰?!于貴妃?!她一直視自己爲眼中釘,屢次三番設計陷害,這次難道是她動了殺心,要置自己于死地?!還是…… 那個隐藏在暗處的 “影”?!那個神秘莫測的存在,終于要對自己下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