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對着劉公公躬身時,指尖悄悄蹭過袖口的纏枝蓮紋樣 —— 那是尚藥局女官制服特有的蘇繡針腳,每一道紋路都細密得能藏住半分未說出口的心思。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尾音裹着幾分恰到好處的局促,像是怕驚擾了水榭裏的宴飲:“勞煩劉公公多費心,臣女去去就回,絕不敢誤了侍奉陛下的時辰。”
劉公公撚着下巴上半白的山羊胡,目光先掃過她緊繃的肩線,又飛快飄向禦座方向 —— 慕容翊正被宸妃纏着說些賞秋的閑話,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着白玉酒杯的杯沿,沒留意這邊的動靜。他低聲應道:“沈司藥放心去,老奴在這兒盯着,陛下若問起,便說你更衣去了。” 話落時,還隐晦地朝她遞了個 “小心爲上” 的眼神 —— 這眼神裏藏着幾分世故,畢竟他在宮裏待了三十年,見多了妃嫔官員間的暗潮,沈璃今日在宴上 “指點” 雲裳,定是得罪了定王,此刻離席,怕是有場硬仗要打。
沈璃微微颔首,轉身時青綢裙擺輕輕掃過水榭的青磚,帶起一縷極淡的藥香 —— 那是她晨起調配潤肺枇杷蜜露時,沾在衣料上的甘草與枇杷葉氣息。這味道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進她的記憶:三年前的寒冬,她在廢院裏凍得渾身發僵,隻能靠嚼曬幹的甘草葉續命,那時的甘草又苦又澀,如今混在宮藥裏,竟多了幾分回甘。她攥緊了袖中的絹帕,那帕子是尚藥局的粗布所制,卻比當年廢院裏唯一的破棉絮要暖和得多。
她沿着水榭外的九曲回廊往花園深處走,腳下的青石闆被秋露浸得發滑,每一步都得刻意放輕。廊下挂着的宮燈還沒點亮,燈罩上蒙着一層薄灰,映着天邊漸沉的秋陽,泛着淡淡的暖光。路邊的菊花倒是開得熱鬧,鵝黃的花瓣沾着晨露,風一吹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鞋尖;白菊的蕊心泛着淺金,湊近能聞到一絲清甜;紫菊的花瓣邊緣染着幾分霜色,像極了當年林婉柔潑在她手臂上的滾茶冷卻後,留下的疤痕顔色。
回廊兩側的樹木早已褪去盛夏的蔥郁,榉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湛藍的天,枝桠間挂着幾個空了的鳥巢,風吹過就發出 “吱呀” 的輕響,與三年前廢院那扇漏風的窗棂聲,竟有幾分重合。石榴樹的枝幹上還挂着幾個幹癟的果子,表皮皺得像老妪的臉,沈璃記得,當年她被扔進廢院時,這棵石榴樹還結着滿枝的紅果,林婉柔故意讓下人把果子摘光,說 “賤婢不配看這樣的好東西”。
她走到回廊中段,那裏栽着一叢修剪得齊整的冬青,葉子上的晨露還沒幹,沾在指尖涼得刺骨。沈璃的腳步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到回廊的朱紅欄杆 —— 欄杆上的漆皮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木質,摸起來糙得硌手。她忽然想起,當年蕭珩就是在這處回廊裏,捏着她的手腕把她甩在欄杆上,力道大得讓她後背撞得生疼,他當時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這種賤婢,連給本王端茶的資格都沒有,還敢打翻酒杯?” 那時欄杆上的漆還完好,硌得她後背青了一大片,如今漆皮落了,疼意卻像刻進了骨血裏,一觸即發。
她深吸一口氣,将翻湧的記憶壓回心底。蕭珩的性子她太清楚了 —— 三年前她不過是在宴席上不小心打翻了一盞葡萄酒,染紅了他的雲錦袖口,他就當着滿府姬妾的面,把她拖到這回廊裏掌掴,打得她嘴角流血;後來林婉柔誣陷她偷了玉簪,他連查都不查,直接命人把她扔進廢院,還說 “死在外面也别髒了王府的地”。這人多疑又暴躁,最是輸不起臉面,今日在禦駕前失态,又被她當衆 “指點” 雲裳的嗓音問題,斷沒有不追來質問的道理。
果然,她剛繞過回廊轉角 —— 那裏栽着一叢半人高的木槿,枯葉落在青石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 “沙沙” 的輕響 —— 身後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像頭被激怒的野獸在追逐獵物。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帶着酒氣與戾氣,幾乎要将回廊裏的秋意都攪得沸騰起來。
“站住!”
那聲音裹着滔天的怒意,卻又刻意壓得極低,尾音發顫,顯然是怕驚動水榭那邊的官員與妃嫔。沈璃緩緩轉身時,故意讓青綢裙擺多晃了半分,眼角的餘光先瞥見蕭珩散亂的衣襟 —— 他那件親王品級的石青織金雲錦常服,領口處的金線龍紋被扯得變了形,露出裏面月白的中衣,衣料上還沾着幾滴暗紅的酒漬,想必是剛才在水榭裏急着追來,沒顧上整理。他的頭發也亂了,束發的玉簪歪在一邊,幾縷發絲垂在額前,沾着細密的冷汗,看起來狼狽又猙獰。
蕭珩快步從木槿叢後走出來,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順着鬓角往下淌,砸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很快又被秋風烘幹,留下淡淡的印子。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裏映着沈璃的身影,卻滿是驚駭與瘋狂,像是見了從地獄裏爬回來索命的厲鬼。他擡手想抓沈璃的胳膊,動作卻在半空僵住 —— 指尖離她袖口還有三寸時,突然想起她如今是禦前六品司藥,是皇帝親自關注的人,不是當年那個能随意打罵的侍妾,指節瞬間繃得發白,連指腹都泛起了青紫色。
“果然是你!沈璃,那假皮隐藏不了你的臉!” 他幾乎是咬碎了牙才擠出字,每一個字都裹着血腥氣,像是從喉嚨裏嘔出來的,“你竟然沒死?!當年本王把你扔在廢院,寒冬臘月連口熱粥都不給你,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你怎麽可能活下來?!”
沈璃垂着眼,目光落在他顫抖的手背上 —— 那裏還留着一道淺疤,是三年前他醉酒後,用匕首劃到的。那時她還傻,連夜給他敷金瘡藥,手指被匕首劃破了也沒敢說,結果反被他嫌 “手糙得像砂紙,磨得本王心煩”,一腳踹在她胸口,讓她摔在冰冷的地磚上,半天爬不起來。她忽然擡起頭,眼底是一片淬了冰的平靜,連嘴角的弧度都沒動一下:“定王殿下說笑了。臣女沈璃,自入宮以來便在尚藥局當差,三年前從未踏足過定王府半步,何來‘活下來’一說?殿下許是認錯人了。”
“你少給本王裝糊塗!” 蕭珩猛地向前逼近一步,胸腔劇烈起伏,呼出的氣裏帶着濃烈的酒意,混雜着他常用的龍涎香,刺鼻得讓人作嘔,“你耳垂上那顆痣!你說話時會輕輕咬下唇的習慣!還有你左手虎口處的疤 —— 那是當年你給本王煎藥時,被滾燙的藥罐燙傷的!你以爲換了身官服,梳了個宮髻,本王就認不出你了?!”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濺到沈璃的衣襟上,留下幾點深色的印子。沈璃微微側身避開,動作從容得像是在避開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她擡手理了理袖口的纏枝蓮繡線,指尖劃過冰涼的杭綢,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屬于朝廷命官的威嚴,像一把冷靜的刀,瞬間切斷了蕭珩的怒火:“殿下慎言。臣女虎口的疤,是入宮那年調配‘清心散’時,被煉丹爐裏濺出的火星燙傷的,尚藥局的李太醫、陳掌藥都能作證;至于耳垂的痣,天下相似之人多了去了,總不能憑一顆痣,就說臣女是殿下府中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