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援軍至,枭雄殁


第三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墨藍色的天幕像一塊浸了水的沉重幕布,死死壓在京城的上空,連最亮的啓明星都躲得不見蹤影,隻留下一片濃稠的黑,仿佛要将整座城池吞噬。城頭偶爾燃起的火把,在穿城而過的寒風中搖曳着微弱的光,火焰時而被風吹得蜷縮成一團,時而又猛地竄起,将城牆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骸上 —— 那些屍骸層層疊疊,有的還保持着握刀的姿勢,有的肢體扭曲,鮮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在火把的光線下泛着冰冷的光澤。

空氣裏彌漫着濃得化不開的混合氣味:血腥氣最烈,帶着鐵鏽般的刺鼻感,吸一口都覺得喉嚨發緊;還有火箭燃燒後留下的焦糊味,那是木頭和布料被燒透的味道,混雜着盔甲被熏黑的金屬味;再加上屍骸開始腐爛的酸臭味,和城上士兵身上的汗味、塵土味攪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連最堅韌的士兵都忍不住時不時皺緊眉頭,用袖子捂住口鼻。

京城城牆,這道曾經被大燕百姓稱爲 “銅牆鐵壁” 的防線,此刻已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德勝門的城樓早已被蒼狼軍的火箭燒得面目全非。木質的橫梁露出焦黑的斷口,有的地方甚至塌陷了一半,隻剩下幾根扭曲的木柱勉強支撐着,木柱上還挂着未燃盡的布條,在風中 “嘩啦” 作響,像是在發出最後的悲鳴。城牆的青石闆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凹痕:深的是攻城錘撞擊留下的坑,邊緣還嵌着木屑;淺的是箭矢射中的痕迹,有的箭杆還插在石縫裏,箭頭早已鏽迹斑斑。多處牆體出現了巨大的裂縫,最寬的裂縫能塞進一個人的手臂,裂縫裏嵌着未燃盡的箭杆、碎石,還有幾片破碎的盔甲鱗片,風從裂縫裏穿過,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永定門 —— 這座位于京城東南角的城門,本就是幾座城門中最薄弱的一處。它修建的年代最久,青石闆之間的灰漿早已風化,再經過蒼狼軍兩天兩夜的猛攻,更是早已不堪重負。城門内側用來加固的松木,被沖車撞得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每一次撞擊,松木都會發出 “咯吱咯吱” 的呻吟,像是随時都會斷裂;城牆上方的垛口幾乎全被摧毀,隻剩下參差不齊的碎石,像是被野獸啃過的骨頭,上面還挂着破碎的盔甲片和染血的布條,有的布條上還能看到模糊的繡紋 —— 那是某個士兵的家徽,如今卻成了他最後的印記。

持續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的血戰,榨幹了守軍最後一絲力氣,也耗盡了城中幾乎所有的守城物資。

箭囊早就空了。有的士兵把戰場上散落的斷箭撿回來,用随身攜帶的匕首将箭杆削尖,當作短矛用;有的甚至把弓箭的弓弦拆下來,擰成粗繩,用來捆紮石塊。滾木和礌石早已用完,城頭上堆着的,是百姓們從家裏搬來的一切能砸人的東西:老舊的桌椅被拆成木闆,床闆被撬下來,甚至連寺廟裏的木魚、道觀裏的銅制香爐都被搬了上來 —— 那個香爐原本是城西清虛觀的鎮觀之寶,觀主親自抱着它送到城頭,說 “隻要能守住城,别說一個香爐,就是拆了道觀也願意”。

守城的将士,無論是禁軍、京營士兵還是自發參戰的百姓,都已到了極限。

周勇靠在城牆的裂縫旁,左手死死按着右肩的傷口。那傷口是昨天下午被一名蒼狼軍的先鋒砍中的,當時他正俯身去拉一名受傷的民夫,沒防備身後的敵人。雖然宋軍醫給他用布條纏了三層,可傷口還是在滲血,每動一下都牽扯着皮肉,疼得他額頭冒冷汗,冷汗順着臉頰滑落,滴在沾滿血污的衣襟上,瞬間就沒了蹤影。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身體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晃動,手裏還緊緊攥着一把斷刀。刀身原本是亮銀色的,此刻卻被血漬和塵土覆蓋,凝固成了暗紅色,刀刃也卷了邊,連砍斷木頭都費勁。他想睜大眼睛看清城下的動靜,卻覺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鉛,眼前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 清晰時能看到蒼狼軍士兵舉着盾牌緩緩逼近,模糊時那些身影又變成一團團黑影,在黑暗中晃動。

“周校尉…… 周校尉……” 身邊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是年輕的民夫阿木。

阿木今年剛滿十七歲,是從城郊鄉下趕來的。他原本跟着父親在京城做木工,蒼狼軍圍城後,父親被征去加固城牆,不幸被流矢射中身亡,他便接過父親的斧頭,主動上了城頭。此刻他的臉上沾滿了塵土和血污,左邊的胳膊被流矢擦傷,纏着一塊髒兮兮的布條,布條早就被血浸透,邊緣還在滴着血珠。他手裏抱着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石頭上還沾着泥土,他的手臂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隻能靠在城牆上勉強支撐。

“我…… 我有點撐不住了……” 阿木的聲音帶着哭腔,眼神裏滿是疲憊,“我眼睛…… 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周勇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 這兩天他幾乎沒喝過水,嗓子幹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喉嚨疼。“撐住…… 阿木…… 再撐一會兒……”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試圖讓嗓子濕潤一點,“沈尚宮說…… 援軍快到了…… 說不定…… 說不定下一刻就到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話是在安慰阿木,還是在安慰自己。三日之約就要到了,可援軍的影子都沒看到,他心裏比誰都沒底。昨天他還看到一名驿卒的屍體被擡下來,那驿卒是沈尚宮派出去搬救兵的,身上中了七箭,手裏還緊緊攥着染血的信箋 —— 那封信終究沒能送出去。

阿木點點頭,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眼淚順着他的臉頰滑落,在沾滿塵土的臉上沖出兩道淺淺的痕迹。他想起了鄉下的妹妹阿翠,妹妹今年才十二歲,眼睛大大的,最喜歡聽他講京城的故事。出發前,妹妹拉着他的衣角,說 “哥哥,你一定要回來,我還想聽你說皇宮是什麽樣子的”。一想到妹妹,阿木就覺得心裏有了勁,他咬了咬牙,又把石頭抱得緊了些:“我…… 我能撐住…… 我要守住城…… 不讓叛軍傷害妹妹…… 不讓他們毀了京城……”

城頭上,這樣的場景随處可見。

靠在牆垛上睡覺的是禁軍士兵趙老栓,他今年五十六歲,還有一年就要退伍了。他的兒子去年在抵禦契丹的戰役中犧牲了,家裏隻剩下一個老伴。此刻他靠在牆垛上,頭歪在一邊,嘴角流着口水,呼吸沉重,手裏還緊緊攥着一把長刀,刀把上的木紋都被他握得發亮。一陣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看城下,又閉上眼睛,嘴裏喃喃地說:“快了…… 援軍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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