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京都西城區的承恩公府邸上空。戌時剛過,西城區的街道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臨街的鋪子盡數上了門闆,隻有零星幾家藥鋪還挂着昏黃的羊角燈,燈光搖曳着映在青石闆路上,将晚歸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唯有承恩公府所在的這條 “勳貴街”,連那點零星的燈火都顯得格外克制 —— 府前的兩盞石燈籠雖亮着,卻用深色紗罩籠着光,隻在地面投下兩團微弱的光暈,像是怕驚擾了什麽隐秘。
這座傳承了三代的勳貴宅邸,占地足足百畝,從街面望去,青磚灰瓦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而厚重的輪廓。正門是三開間的規格,門框用整塊的漢白玉砌成,曆經數十年風雨,玉色已泛出溫潤的米黃,門楣上方懸挂的 “承恩公府” 鎏金匾額,是太祖皇帝親賜給第一代承恩公周烈的,字體是遒勁的柳體,每一筆都透着開國功臣的赫赫威儀。隻是如今,鎏金的邊緣已有些磨損,在夜色中泛着暗啞的光澤,像是在無聲訴說着家族榮光背後的歲月滄桑。門兩側的漢白玉石獅子,高約丈許,爪下踩着繡球,眼神威嚴,隻是左獅的前爪邊緣缺了一塊 —— 那是二十年前,舊貴族與新派官員争執時被砸壞的,當時周顯花了重金請工匠修補,卻終究難掩裂痕,成了府裏人不願提及的印記。
與府前大街的寂靜不同,府邸内部的戒備遠勝往日。平日裏負責灑掃的仆役,此刻盡數被屏退至外院的西跨院。西跨院的廊下,十幾個仆役正低着頭站着,手裏還攥着沒來得及放下的掃帚、抹布,臉上滿是惶惑。管家周福站在廊下的台階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綢緞褂子,平日裏總是笑眯眯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笑意,手裏的旱煙袋捏得緊緊的,煙杆都快被捏斷了。
“今晚内院事務重大,國公爺有令,誰也不許靠近内院半步,連巡夜的路線都改了,外院的人隻許在西跨院待着,渴了餓了自有小廚房送過來,誰敢多走一步,或是多嘴一句,按家法處置!” 周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嚴厲,目光掃過每一個仆役,“張媽,你負責看着後廚,别讓閑人進去;李伯,你帶着兩個小的守着西跨院的月亮門,見着生人立刻通報 —— 記住,是‘任何’生人,哪怕是府裏的護衛,沒有我的令牌也不許放進來!”
張媽是府裏的老人,看着周顯長大的,此刻聽到 “家法處置” 四個字,心裏也咯噔一下,連忙點頭:“老奴曉得了,絕不敢讓任何人亂走。” 李伯則是個老實人,搓着手應道:“管家放心,小的一定看好門,連隻蒼蠅都不讓飛過去!” 仆役們私下裏也有嘀咕,有人說 “是不是國公爺要和哪位大人議事”,也有人猜 “莫不是和宮裏的太後娘娘有關”,但沒人敢多問 —— 承恩公府的家法之嚴,他們早有耳聞,前幾年有個小丫鬟偷聽主子說話,被杖責四十後賣到了千裏之外的礦上,至今杳無音訊。
内院的戒備更是森嚴到了極緻。平日裏巡夜的家丁,此刻全換成了精壯的護衛,足足有三十餘人。這些護衛并非府裏的普通家丁,而是周顯私下豢養的武士,大多是從邊軍退役的老兵,或是江湖上招募的好手,個個身懷絕技。他們身着黑色勁裝,衣料是用墨魚汁染制的,在夜色中幾乎能與陰影融爲一體,勁裝的袖口和褲腳都束得緊緊的,方便行動。腰間佩着的短刀,是百煉鋼打造的,刀鞘用黑色鲨魚皮包裹,刀柄上纏着防滑的麻繩,刀鞘末端還挂着一枚小小的銅鈴 —— 不是爲了裝飾,而是爲了防止有人暗中調換兵器,銅鈴的音色隻有護衛内部人才認得。
這些護衛的站位極爲講究,按照 “三才陣” 分布:内院的正門(垂花門)處站着兩人,身高都在八尺以上,肩寬背厚,手臂上的肌肉把勁裝撐得鼓鼓的,他們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看似随意,實則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眼神像鷹隼一樣盯着前方,連風吹過垂花門的雕花簾幔,都能讓他們的瞳孔微微收縮。沿着内院的回廊,每隔五步就有一個護衛,有的靠在廊柱上,有的站在石階旁,全都面無表情,隻有眼睛在昏黃的燈籠光下偶爾轉動,捕捉着每一絲異動。回廊的柱子上挂着羊角燈,燈芯被調得很小,隻能照到周圍三尺的範圍,燈光下,能看到護衛們臉上的胡茬,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 雖是春夜,微寒的風裏還帶着草木的濕氣,但他們因爲緊張,後背早已被汗水浸濕,勁裝貼在身上,勾勒出緊實的線條。
巡邏的護衛則是三人一組,沿着内院的院牆、假山、池塘巡邏。領頭的護衛叫趙三,是周顯的貼身護衛,跟着周顯十年了,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颌,那是當年周顯被刺客襲擊時,他替周顯擋刀留下的。此刻,趙三正領着兩個年輕護衛走在竹林旁的石子路上,腳步輕得像貓,隻有鞋底蹭過青石闆的 “沙沙” 聲。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在石子路的縫隙處,避開那些松動的石子 —— 他知道,松動的石子踩上去會發出 “咯吱” 聲,在這寂靜的夜裏,哪怕是再小的聲音,都可能暴露位置。
“頭兒,你說今晚到底要幹嘛?這麽大陣仗,比去年太後娘娘來府裏還嚴。” 旁邊一個叫小七的年輕護衛,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小七才十八歲,是去年剛加入的,還沒經曆過這麽緊張的場面,手心都在冒汗。
趙三瞪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擡起右手,做了個 “噤聲” 的手勢。小七立刻閉上嘴,心裏卻更緊張了 —— 他跟着趙三巡邏了半個時辰,除了風吹竹葉的 “簌簌” 聲,還有池塘裏偶爾傳來的魚躍聲,連隻鳥叫都沒有,這種死寂比刀光劍影更讓人心裏發毛。
走到假山旁時,趙三突然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小七和另一個護衛也立刻停下,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掃向假山的陰影。過了片刻,趙三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是老鼠,别怕。” 小七這才松了口氣,後背的汗水又多了一層。趙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今晚的事,不該問的别問,不該看的别亂看,守住自己的位置就好 —— 出了岔子,誰也保不住你。” 小七用力點頭,他知道趙三的話不是吓唬他,今晚府裏的氣氛,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随時都可能射出緻命的箭。
内院最深處的書房,是整個府邸的核心。書房的窗戶是用整塊的高麗紙糊的,上面雕着 “歲寒三友” 的紋樣,窗棂上挂着深色的錦簾,此刻錦簾沒有完全拉嚴,留着一道縫隙,裏面透出微弱的燭光,将窗紙上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書房外的台階下,站着兩個護衛,他們比其他護衛更顯精銳,腰間除了短刀,還别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柄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個 “周” 字 —— 這是周顯最信任的 “死士”,平日裏隻在周顯的書房外值守,連周顯的兒子都不能輕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