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度田亂,血案生


江南的春雨,本該是詩畫裏的模樣 —— 絲縧般垂落,沾濕青石闆路的縫隙,潤得烏篷船的竹篾篷泛起油亮的光,連岸邊的垂柳都該是嫩黃的芽尖綴着水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在水面砸出細碎的漣漪。可今年的春雨落在江州地界,卻沒了半分溫潤。雨絲裹着塵土,變成渾濁的灰黃色,打在田埂上,濺起的不是青草香,而是混着血味的泥腥。

江州城西的官道上,泥濘早已沒過馬蹄。一匹棗紅色的驿馬渾身濕透,鬃毛黏在脖頸上,每一次擡蹄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馬蹄鐵陷進泥裏,拔出來時帶着厚重的泥塊,發出 “咕叽” 的悶響。馬背上的信使穿着一身玄色勁裝,甲胄的邊緣早已被泥水浸得發烏,原本該锃亮的護心鏡上,此刻沾着幾塊暗褐色的污迹 —— 那是前幾日在亂民沖擊驿站時,濺上的不知是民還是兵的血。他的嘴唇幹裂得像久旱的土地,一道道血口子縱橫交錯,連呼吸都帶着刺痛;眼窩深陷,眼底布滿血絲,顯然已是晝夜未歇地奔行了數日。懷裏緊緊揣着一個油布包,那裏面是江州刺史趙文淵親筆寫就的緊急軍報,油布被他的體溫焐得發燙,卻依舊擋不住雨水的滲透,邊角已經微微發潮。

“駕!駕!” 信使嘶啞地喊着,聲音早已沒了力氣,隻能靠缰繩狠狠勒住馬腹,逼迫這匹早已筋疲力盡的驿馬再快些。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 江州城破的消息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腦海裏盤旋,那些被亂民點燃的衙署火光、度田使張允臨死前的怒吼、刺史趙文淵帶着殘兵死守府庫的身影,每一幕都像鞭子一樣抽着他。這封軍報,是江州最後的希望,是無數官員和百姓的性命,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都,送到攝政王沈璃的手中。

行至一處彎道時,驿馬突然一個趔趄,前蹄陷進了被雨水沖垮的路基裏。信使險些被甩下馬背,他死死抓住缰繩,左手依舊護着懷裏的油布包,右手抽出腰間的短刀,狠狠刺向馬臀。“走!” 他嘶吼着,聲音裏帶着絕望的哭腔。驿馬吃痛,發出一聲凄厲的長嘶,猛地發力,硬生生将前蹄從泥裏拔了出來,繼續朝着京都的方向狂奔。信使的手臂被路邊的荊棘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湧出,混着雨水和泥水,在胳膊上留下一道猙獰的紅痕,可他連捂都沒捂 —— 比起江州的慘狀,這點傷算得了什麽。

三日後的清晨,當這匹幾乎垮掉的驿馬踉跄着沖進京都城門時,守城門的士兵都驚住了。那馬再也支撐不住,剛過城門便轟然倒地,口吐白沫,鼻孔裏湧出帶着血沫的氣息;信使從馬背上滾下來,顧不得渾身的疼痛,踉跄着爬起來,懷裏的油布包依舊緊緊揣着,他朝着太極殿的方向,一步一挪地走去,每一步都在青石闆路上留下帶血的泥印。

此時的太極殿,正舉行着例行朝會。晨光透過高大的格窗,灑在殿内的金磚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澤。香爐裏焚着上好的龍涎香,煙氣袅袅上升,纏繞着殿中垂落的明黃色珠簾,将珠簾後的身影襯得愈發模糊。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左側是文官,右側是武将,大多神色平靜,甚至有些官員還在低聲交談着昨日家中的瑣事 —— 畢竟朝會多是商議日常政務,鮮少有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

吏部尚書孫啓明站在文官前列,正悄悄跟身旁的戶部侍郎說着江南的茶價,嘴角還帶着一絲笑意;安遠伯站在武将一側,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有些渙散,顯然還在回味昨日府中宴飲的美酒;而站在最前列的承恩公周顯,則端着一副沉穩的模樣,手指無意識地撚着腰間的玉帶鈎,目光卻時不時瞟向珠簾後的沈璃,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龍椅上的慕容玦,穿着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坐姿比往日端正了許多。他才十四歲,身形雖仍顯單薄,卻已漸漸有了帝王的儀态。他手裏拿着一本奏折,正低頭看着,偶爾擡起頭,目光掃過殿中百官,試圖從他們的表情中判斷奏折内容的輕重緩急 —— 這是沈璃教他的,要學會從細節中觀察人心。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内侍驚慌失措的呼喊:“八百裏加急!江州急報!快!快呈給陛下!”

這聲音打破了殿中的平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殿門。隻見一個内侍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他的官服被泥水浸透,頭發散亂,臉上還沾着灰塵,手裏高高舉着一個油布包,油布上的泥漬和暗褐色污迹格外刺眼。

“陛下!攝政王殿下!江州急報!” 内侍跑到殿中,“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江州…… 江州出事了!”

慕容玦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珠簾後的沈璃。珠簾微動,沈璃的聲音傳了出來,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呈上來。”

兵部尚書連忙上前,從内侍手中接過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油布包了三層,最裏面是一張泛黃的宣紙,上面的字迹因颠簸和雨水的浸泡,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不清,隻能看清大部分内容。兵部尚書拿起宣紙,清了清嗓子,準備念出,可當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念。” 沈璃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兵部尚書深吸一口氣,雙手捧着宣紙,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一字一句地念道:“…… 天啓十三年三月十七,江州豪強沈萬川,糾集族衆及不明真相佃農數千人,以‘朝廷奪地’‘斷絕生路’爲名,手持農具、刀棍,悍然圍攻州府衙門!度田使張允率随從官吏十餘人,死守衙内,拒不妥協,多次勸說亂民散去,然沈萬川指使黨羽放箭,縱火焚燒衙署大門…… 張允大人身中數箭,仍奮力抵抗,終因寡不敵衆,被亂民闖入殺害,屍身遭辱,頭顱被懸挂于衙署門楣之上!”

“轟!”

話音未落,殿中便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度田使,那是朝廷派往地方推行度田令的欽差,代表着朝廷的威嚴,如今竟被亂民殺害,還遭此羞辱,這已是赤裸裸的挑釁!

兵部尚書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衆人心上:“刺史趙文淵聞變,率州府衛兵三百人前往彈壓,雙方在衙署前爆發激烈沖突。亂民人數衆多,且有沈萬川私藏的弩箭、長刀,衛兵死傷慘重!至十八日寅時,衙署西側庫房被攻破,府庫中存銀五萬兩、糧米三千石被劫,衙署内戶籍、田畝文書多被焚毀!目前,沈萬川已控制江州西城,趙文淵率殘兵死守東城,江州…… 江州已亂!”

最後一個 “亂” 字落下,太極殿内陷入了絕對的死寂。連香爐裏煙氣的流動似乎都停滞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駭人聽聞的消息震得魂飛魄散。清丈田畝的欽差被殺,州府被圍,府庫被劫,城池失守 —— 這已不是簡單的抗法,這是明目張膽的造反!是自新朝建立以來,從未有過的惡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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