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思過庵的森冷高牆,青灰如鐵,斑駁的牆面上爬滿了枯黑的藤蔓,如同無數雙枯瘦的手,死死攀附着這方囚禁宗室罪人的牢籠。高牆之内,古木參天,枝葉交錯,遮天蔽日,連春日的暖陽都難以穿透層層疊疊的葉隙,隻能灑下幾縷破碎的光斑,落在布滿青苔的青石闆路上,更顯凄清死寂。庵内的鍾聲低沉而悠遠,每一聲敲響,都像是在叩問着囚徒的罪孽,也像是在訴說着這深宮高牆之内,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這裏本該是隔絕塵嚣、靜心思過之地,卻未能完全隔絕兩淮鹽案的餘波,更未能掩蓋惠郡王沈銳遇襲的重重謎團。那日山林間的襲擊,雖被随行暗凰衛奮力擊退,沈銳隻是肩部中箭、受了驚吓,卻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京城上空本就緊繃的政治陰雲裏,激起了新一輪的漣漪。那夥襲擊者訓練有素、悍勇異常,出手狠辣、目标明确,絕非尋常山匪那般烏合之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背後定然有一股強大的勢力在暗中操控——或是想劫走沈銳,留着日後作爲要挾女帝的籌碼;或是想殺人滅口,徹底堵住沈銳的嘴,防止他在圈禁之地亂言亂語,牽扯出更多隐藏在幕後的人。
京城上空的政治陰雲,在鹽案判決那陣驚雷閃電之後,并未如期散去,反而如同被雨水浸泡過的棉絮,沉澱爲一種更加粘稠、更加壓抑的沉默。街頭巷尾,百姓們依舊在私下議論着鹽案的慘烈結局,議論着惠郡王沈銳從雲端跌落泥沼的唏噓,議論着女帝沈璃的鐵血無情,但每一次議論,都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惶恐,生怕被暗凰衛的眼線聽去,惹來殺身之禍。官員們上朝時,依舊是三呼萬歲、謹言慎行,奏折往來依舊有條不紊,但彼此之間的眼神交流中,多了幾分試探與疏離,少了幾分往日的從容與坦蕩。
沈璃的鐵腕,固然震懾了明面上的反對者——那些曾與崔文淵、沈萬隆勾結的官員,那些試圖幹擾辦案的勢力,那些對皇權心懷觊觎的宗室子弟,此刻都收斂了鋒芒,閉門不出,假意蟄伏。但這份震懾,如同雙刃劍,在壓制反對聲音的同時,也将更多的怨恨與不甘,驅趕到了更深的陰影之中。那些被觸及利益的勳貴宗室、世家大族,那些因鹽案被削權、抄家、流放的親族,那些對女帝“女子稱帝”本就心懷不滿的舊臣,心中的怨恨如同地底奔突的暗河,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流淌,伺機尋找新的裂隙,一旦找到可乘之機,便會噴湧而出,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暴。
朝堂之上,因鹽案空缺出來的職位,如同一塊塊誘人的肥肉,引來了無數人的觊觎。但沈璃并未給這些人任何機會,她以一種令人眼花缭亂的速度,雷厲風行地安插上了自己認爲可靠、或至少暫時可控的官員。其中不乏在鹽案中表現剛直、不畏權貴、嚴格執法的官員,也有一些在吏部曆年考核中政績卓着、口碑良好,卻因出身寒門或中小世家,始終得不到提拔的官吏。沈璃此舉,意在打破世家大族對官場的壟斷,扶持一批忠于皇權、銳意改革、有真才實學的寒門士子,爲朝堂注入新鮮血液,同時也進一步鞏固自己的統治根基。
可在一些勳貴宗室、世家大族眼中,這一舉動,卻被解讀爲女帝繼續打壓勳貴宗室、扶持“自己人”的明确信号。他們原本就因鹽案中女帝嚴懲惠郡王沈銳而心懷不滿,如今看到女帝借機安插親信、削弱自己的勢力,心中的不安與敵意愈發濃烈。朝堂之上,明裏暗裏的對抗雖未再次爆發,但暗流湧動,彼此之間的隔閡與矛盾,如同越積越深的冰雪,難以消融。
而左都禦史嚴懷信、刑部尚書鄭铎、大理寺卿趙崇明三人,因主持鹽案得力,剛正不阿、執法如山,雖因此得罪了不少勳貴宗室和世家大族,遭到了不少暗中的非議與排擠,但在朝野清議中,聲望卻陡升。無數寒門士子、正直官員,都将他們視爲楷模,視爲整頓吏治、澄清官場的希望。三人也因此成爲了沈璃手中最得力的幹将,隐隐形成了一股新的、忠于皇權、銳意吏治的力量,成爲了沈璃推行新政、整肅官場的重要支撐。
時間在看似平靜的暗流下,悄然滑入又一個暮春。春風拂面,吹綠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吹開了宮牆内的奇花異草,柳絲依依,繁花似錦,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可這春日的暖意,卻絲毫未能驅散京城上空的政治寒意,也未能撫平人們心中的惶恐與不安。就在這樣一種微妙的氛圍中,三年一度的掄才大典——恩科會試,如期于京城貢院舉行。
貢院位于京城東南角,朱紅大門巍峨高聳,門前兩側立着兩尊威武雄壯的石獅子,眼神威嚴,仿佛在守護着這方爲國取士的聖地,也仿佛在審視着每一位前來應試的舉子。大門上方,“貢院”兩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卻又帶着一種不容亵渎的莊嚴與肅穆。貢院之内,一排排整齊的号舍鱗次栉比,如同一個個小小的囚籠,即将囚禁無數舉子的夢想與希望,也即将決定無數人的命運沉浮。
無數來自帝國各地的舉子,懷揣着“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畢生夢想,背負着家族與鄉裏的殷切期望,曆經千辛萬苦,長途跋涉,湧入了這座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巨大考場。他們之中,有鬓發已斑、滿臉滄桑、屢試不第卻依舊不肯放棄的老儒生,他們寒窗苦讀數十年,早已熬白了頭發,卻始終堅守着心中的執念,渴望能在有生之年,金榜題名,光宗耀祖;有意氣風發、英姿勃發、志在必得的青年才俊,他們年少成名,才華橫溢,心懷壯志,渴望能通過科舉之路,步入朝堂,施展自己的抱負,輔佐明君,安邦定國;更多的,則是家境普通、甚至清貧如洗的寒門學子,他們沒有世家大族的背景,沒有豐厚的家産,沒有名師的指點,隻能憑借自己的刻苦與堅韌,日夜苦讀,将科舉視爲改變自己命運、擺脫貧困、光耀門楣的唯一出路。
應試之日,天剛蒙蒙亮,貢院門前便已是人山人海、人聲鼎沸。舉子們身着青色長衫,背着書箱,手持準考證,神色各異——有緊張不安、忐忑焦慮的,有胸有成竹、從容不迫的,有面色凝重、眼神堅定的,也有憂心忡忡、茫然無措的。他們有序地排隊,接受守衛的嚴格檢查,去除身上所有可能夾帶的書籍、紙條等違禁物品,然後依次進入貢院,找到屬于自己的号舍。
貢院森嚴的号舍内,空間狹小而簡陋,一張破舊的木闆床,一張低矮的書桌,一把簡陋的椅子,便是全部的陳設。号舍的牆壁冰冷而潮濕,彌漫着一股黴味與塵土的氣息。舉子們進入号舍後,守衛便會關閉号舍的房門,貼上封條,直到考試結束,不得擅自出入。燭火搖曳,映照着舉子們專注而疲憊的臉龐,他們握筆疾書,将自己十年寒窗所學,全部傾注在那張薄薄的試卷之上,希望能憑借自己的才華,赢得考官的青睐,金榜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