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溫暖深海中的卵石,被包裹在一片混沌而舒适的倦怠裏。
然後,一個過分活潑、帶着點刻意甜膩的電子音,如同調皮的氣泡,開始執拗地往上冒,試圖戳破這片甯靜。
【0520:小西瑟~西瑟斯!該起床了哦,醒醒!滴滴——起床服務啓動!】
窩在柔軟織物裏的銀白十尾貓毫無反應,呼吸平穩悠長,十條尾巴無意識地微微卷曲,睡得正沉。
【0520:……沒反應?要不再睡會兒?反正任務什麽的……啊,好像還真不急。地球這邊暫時平穩,奈克瑟斯适能者也狀态穩定……】
【0520:诶嘿嘿,是你自己叫不醒的哦,不能怪我……終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等醒了,給你個超級無敵大驚喜……嘿嘿……】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帶着濃重睡意的意念,如同水面的漣漪,輕輕蕩開。
‘……什麽驚喜。’
【0520:!!!】
【0520:咳!沒什麽!什麽都沒說!繼續睡吧,睡吧睡吧!】
但赫律加德那縷蘇醒的意識似乎被勾起了些許好奇,或者說,被系統過于劇烈的反應弄得清醒了一點。
他将臉更深地埋進自己柔軟的前爪裏,尾巴尖無意識地掃了掃,意念帶着剛醒來的低啞和茫然:
‘……我怎麽……沒死……’
【0520:·°(???﹏???)°·】
【0520:「命運」之座,仗義這一塊兒/.】
它頓了頓,仿佛在醞釀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電子音都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0520:祂拎着劍就去虛曰把天父祂老人家給砍了!可謂是「獄輪」見了傷心,「熾靈」聽了都得落淚啊!!!】
赫律加德原本還有些混沌的意識,瞬間如同被冰水澆透,猛地一個激靈。
‘……什麽?’
他甚至以爲自己聽錯了,或者是系統出了bug。
赫爾迦?
把誰砍了?
天父還能砍?
怎麽砍的?
君主,我想學這個。
【0520:就是字面意思嘛!砰!咔嚓!嘩——!具體細節我不敢多說,最高監管部那邊現在估計都炸鍋了!但是……但是……真的好酷啊——!】
系統的電子音徹底抛棄了矜持,變成了興奮的尖叫,仿佛目睹了偶像完成不可能壯舉的小粉絲。
【0520:我核心代碼都要燃起來了!!聽說當時在場的巡檢0215大人,看到這一幕,當場就暈了!不對,是宕機了!強制下線了!雖然這行爲聽起來是對天父大大的不敬啦……但是……哇啊啊啊!這種根本不可能、違反所有底層規則的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太離譜了!太帥了!!】
赫律加德聽着0520激動到幾乎語無倫次、甚至帶出卡頓和電流雜音的播報,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在昏暗光線下如同紅寶石般的貓瞳裏,還殘留着睡意,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和暢快。
【0520:我跟你說!跟我同部門的另一個系統,竟然有渠道,給我分享了點實時數據流碎片!TA真好!砍頭的事也要帶上我!】
系統還在興奮地喋喋不休:【我本來聽到消息都快吓死了,但後來聽說分享數據的TA竟然也是服務于「命運」之座麾下的系統!更害怕了!】
系統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0520:你知道有多帥嗎?
我說律頌是命運終末的黎晖,你爾多隆嗎!?
啊啊啊——祂怎麽能那麽帥!小西瑟,你真有眼光!太有品了!!】
赫律加德隻覺得自己的意識被這一連串信息轟炸得有些發麻,甚至隐隐作痛。
他甩了甩頭,試圖将系統的尖叫從腦海裏驅散一些,這才将注意力完全轉移到外界。
身下幹淨的暗色床單,身上蓋着一條輕薄卻保暖的毛毯,鼻尖萦繞着一股淡淡的、屬于人類的、混合着藥味的獨特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而旁邊……
輕微的窸窣聲響起。
赫律加德轉頭,看到姬矢準正從一旁坐起身。
對方顯然一直保持着警惕的淺眠,在赫律加德有細微動作的瞬間就察覺到了。
他臉上帶着明顯的疲憊,眼下的陰影很重,但在看到銀白貓咪醒來時,那雙總是沉靜甚至有些郁結的眼眸裏,清晰地閃過如釋重負。
“你醒了……” 姬矢準的聲音有些幹澀,他迅速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昏暗的天色,然後目光回到赫律加德身上,低下頭,似乎有些局促:“抱歉……”
“我叫不醒你。”
姬矢準站起身,迅速但動作并不慌亂地穿好了他那件有些破損的外套,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單膝跪在了床邊,視線與床上的十尾貓平齊,語氣認真得甚至有些鄭重:“擅自……碰了你,抱歉。我覺得把你放到床上應該會舒服一些……”
他似乎在爲未經允許的“觸碰”和“移動”而道歉。
赫律加德看着他這副鄭重其事道歉的模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勉強提起幾分精神。
他并不介意這些細枝末節,比起這個,他更在意别的。
仔細打量了一下跪在面前的姬矢準,對方身上的傷痕似乎沒有惡化,但也沒有明顯好轉的迹象,眉宇間凝聚着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沉靜。
“沒關系……” 赫律加德用爪子揉了揉臉,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些,審視着姬矢準:“你……”
他問道:“你見到溝呂木了?”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陳述,他能感覺到姬矢準身上殘留着屬于另一個黑暗适能者的能量,以及一種剛剛經曆過激烈對抗後的、内斂的銳氣。
姬矢準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赫律加德會突然問這個,但他沒有隐瞞,點了點頭:“嗯。”
“你很不錯。” 赫律加德直接表達了贊許,他擡起一隻前爪,隔空虛虛點了點姬矢準,眼裏浮現欣慰:“能打過他。”
雖然陷入沉睡,對期間具體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但醒來後身處姬矢準身邊,感受到對方的狀态和那微妙的能量殘留,稍微推斷一下就能知道大概——溝呂木真也試圖帶走他,而姬矢準介入并發生了沖突,結果是姬矢準帶着他離開了。
這個推斷讓赫律加德有些驚訝。
溝呂木真也的力量和心智都非同一般,姬矢準能在那種情況下“搶”回他,付出的代價恐怕不小。
不過,按照他對奧特戰士行事準則的理解,姬矢準做出這樣的選擇,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保護“弱小”,對抗明顯的“黑暗”與“惡意”,幾乎是刻在他們本能裏的東西。
“你傷得很重。” 赫律加德的目光落在姬矢準外套下隐約透出的繃帶輪廓上,示意他湊近點,方便自己更仔細地觀察。
“石之翼可以治療我。” 姬矢準會意,但沒有立刻湊近,隻是低聲回答。
“是麽?” 赫律加德歪了歪頭,紅瞳微微眯起:“所以你覺得,睡覺休息,比立刻返回石之翼接受治療,更有效?還是說……你顧慮我這個‘累贅’,無法使用石之翼?”
他的問題很直接,甚至帶着點尖銳。
他能看出姬矢準的狀态急需治療,但對方卻選擇了在這個簡陋的地方休息,并且優先将他安置好。
姬矢準沉默了,沒有立刻回答,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避開了赫律加德的目光,隻是看着地面,那副拒絕解釋、将所有想法都埋在心底的模樣,讓氣氛顯得有些凝滞。
赫律加德看着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些無語,又莫名地覺得有點好笑,真是典型的、不會爲自己辯解的戰士作風。
“謝謝你保護我。” 赫律加德放緩了語氣,尾巴尖輕輕擺了擺:“但你其實不需要如此擔心。就算真的…死了。”
他吐出這個詞時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也可以複活。某種程度上,這具身體,并非我存在的唯一形式。”
他試圖讓對方明白,不必背負過重的責任和愧疚。
然而,這句話卻讓姬矢準的神色驟然一變,他猛地擡起頭,看向赫律加德,那雙總是帶着堅毅和些許憂郁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強烈的不贊同,甚至是……憤怒?
他緊緊地皺起了眉頭,承載着太多沉重思緒的眼睛此刻凝視着赫律加德的紅瞳,那裏面沒有對“不死”能力的驚歎或好奇,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責難般的凝重。
又是這種眼神。
赫律加德心裏微微一動。
在光之國,他也曾從某些奧眼中看到過類似的東西——當他說出某些過于“理性”或“輕忽”自身的話語時,那些目光會讓他感到某種‘壓力’。
那并非力量的威壓,而是源自對方純粹信念和某種沉重責任感的、直擊心靈的凝視。仿佛在無聲地譴責他将“生命”和“犧牲”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