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些時日。
銀十字軍的治療與自身緩慢的恢複讓西瑟斯的狀況趨于穩定,至少不再有驟然崩潰的風險。
托雷基亞被希卡利以“協助進行更詳盡的意識與能量溯源分析”爲由請去了科學技術局,病房裏暫時隻剩下西瑟斯,正與前來做例行心理狀态評估的維利思低聲交談。
門在這時被敲響,随即推開。
凱恩出現在門口。
維利思立刻起身行禮:“大統領。”
“嗯,辛苦了,維利思。”凱恩點頭,目光落在西瑟斯身上:“我和西瑟斯有些事要談。”
“是。”維利思收起記錄闆,對西瑟斯微微颔首,安靜地離開了。
房門合上。
西瑟斯看着凱恩走近,那雙總是威嚴沉靜的眼燈裏,此刻翻湧着太多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緒。
一些零碎的畫面閃過腦海——勾肩搭背的笑鬧,某個慶典後并肩仰望等離子火花塔的沉默……那些屬于“希利斯·蘭德”的記憶碎片,隔着漫長的時間塵埃,帶來模糊的暖意和怅惘。
他沒有主動提起,語氣自然而放松:“要出去走走嗎?躺了這麽久,感覺能量回路都有些滞澀了。”
凱恩似乎也松了口氣,爲這沒有隔閡與敬語的開場。
“好。”他應道,側身讓開通道。
他們離開了銀十字軍,步入光之國遼闊而明亮的城市街道。
柔和的人造天光與建築本身散發的瑩瑩光輝交織,空中偶爾有奧特戰士飛過,留下道道流光。
熙攘卻不喧鬧,秩序井然,充滿生機。
西瑟斯緩緩走着,目光掠過那些與記憶中大不相同的建築輪廓和能量流設計,感受着空氣中更加充沛平和的光能。
凱恩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沒有說話,隻是陪着他漫步,仿佛這隻是無數個昔日最尋常的一次。
走了一段,凱恩轉向通往宇宙警備隊總部的空中廊橋。
“去我那裏坐坐?”
西瑟斯沒有異議。
凱恩帶着西瑟斯一路暢通無阻,進入了自己位于高層的辦公室。
穿過氣勢恢宏的總部大廳,乘坐内部光梯上行,最終進入那間視野極佳、可俯瞰大片城市的統領辦公室。
厚重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響。辦公室寬敞明亮,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是光之國無垠的天空和等離子火花塔璀璨奪目的核心。
室内陳設簡潔而莊重,最引人注目的是懸浮在半空、圍繞着中央辦公區域緩緩流轉的數十面大小不一的光屏,上面滾動着來自各個星雲、不同文明的報告、申請、警報或簡報,數據流如同光之河流淌。
凱恩走到窗邊,鮮紅的披風在等離子火花的光芒映照下仿佛在燃燒。
然後,他轉過身,看着靜靜站立在辦公室中央、打量着四周環境的藍族戰士,那與故友一般無二的身姿和側臉線條,讓他胸腔裏某種沉甸甸的東西終于松動,化作一聲帶着無盡感慨的歎息。
“希利斯……”他喚道,聲音不高。
“真沒想到……”他頓了頓,擡手扯了扯自己鮮紅的披風肩部,露出一個有些複雜、卻又真切欣慰的笑容:“還能有這樣一天。”
西瑟斯微微歪頭,目光掃過那些令人眼花缭亂的光屏,又落回凱恩身上,語氣帶着點熟悉的、朋友間的調侃:“難爲你能坐在這地方,每天對着這些。”
凱恩也走過來,擡手,手掌輕輕按在西瑟斯肩甲上。
“和平……”他順着西瑟斯的目光也望向那些光屏,又轉向窗外,語氣帶着曆經滄桑後的淡淡怅然:“來之不易,也需時刻維系。不過現在……”
他轉頭看向西瑟斯,眼燈微亮:“更多是年輕人們的世界了,我們這些老家夥,有時候也就是看看場子,把握一下方向。”
西瑟斯抱起雙臂,側頭看他:“沒什麽想問我的麽,凱恩?”
“我還能問什麽……”
凱恩搖了搖頭,攬住西瑟斯的肩膀,将他帶到辦公桌後,不由分說地按在了那張寬大舒适的統領座椅上:“問你願不願意幫我處理掉這些堆積的事務?”
西瑟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随即無奈:“你就是這麽對待傷員的?”
“哈哈哈……”凱恩爽朗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蕩,驅散了些許沉凝:“你還是老樣子,希利斯。不過現在的我,可比你‘老’多了。在外面,你可還得喊我一聲‘大統領’呢。”
說笑間,凱恩手指在空中輕劃,調出兩個特殊标記的光屏,推到西瑟斯面前。
“你的權限,已經重新激活并提升至最高等級。還有……一些你以前留在舊科技局數據庫深處、加了多重鎖的私人項目存檔和日志片段,希卡利已經解密并轉存過來了,或許對你有用。”
“感謝大統領。”
西瑟斯沒有推辭,簡單翻看了一下。
确實是一些零碎的研究手記和能量模型,屬于“希利斯”的過去,對他現在而言,更多的是一種熟悉感的印證,而非急需的鑰匙。
他想起什麽,擡眼問道:“希卡利能成爲科學技術局的局長,你有幹預?”
“當然。”凱恩坦然承認,語氣充滿贊賞:“但我隻是提供了機會和信任。希卡利的天賦與貢獻有目共睹,他完全有資格,也足以擔當這個位置。”
西瑟斯瞥他一眼:“那麽,科技局的年度預算和特殊項目資金,再上調百分之十五。”
凱恩想都沒想,點頭:“你覺得有必要,就行。”
【0520:又來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大角牛即将丢掉大腦,放棄思考,進入‘希利斯說啥就是啥’模式】
“希利斯…”凱恩彎下腰,手臂撐在座椅扶手上,湊近了些:“你有打算,對外公開身份嗎?目前,隻有瑪麗、希卡利和我知道。佐菲…應該也察覺到了。”
西瑟斯拒絕的很幹脆:“不。現在這樣就好。”
凱恩并不意外,也沒強求。
他直起身,抱着手臂,似乎在斟酌詞句,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問出了那個讓他最近頗爲頭疼的問題:“泰羅他……很喜歡你。”
說起這個,凱恩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摸了摸自己的奧特之角:“我想知道,你對此……有什麽看法?”
作爲父親,也作爲希利斯的老友,他需要了解西瑟斯的态度。
他緊緊盯着西瑟斯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西瑟斯聞言,轉頭看向他,臉上忽然浮現出讓凱恩莫名感到背脊一涼的微笑。那笑容裏帶着點看透般的了然,甚至有些許調侃。
“你們父子,不……” 西瑟斯頓了頓,笑意加深了些:“或許該說,祖孫三代,在某些方面上,還真是一個樣。”
凱恩先是一愣,随即反應過來,臉上頓時有些挂不住,咳嗽了一聲,掩飾性地挺直了腰闆。
“咳!這、這怎麽能一樣……” 他試圖辯解,卻發現無從辯起,最終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接受了“評價”。
這個話題顯然不适合深入,凱恩明智地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希卡利那邊…你打算怎麽辦?”
西瑟斯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光屏邊緣。
“我的記憶不全,凱恩。”他承認道:“關于希卡利,關于很多事……有些關鍵的碎片還沒找回。暫時,我還沒想好如何應對。”
“嗯……”凱恩理解地應了一聲,抱着手臂站在座椅旁,看着西瑟斯已經開始自然而然地審閱起屏幕上的一份關于某星雲能量異常的報告,并順手做了個簡批。
“那麽,等記憶和身體都恢複之後,你有什麽打算?要回科學技術局嗎?希卡利肯定非常歡迎。”
“我還有一些必須要做的事。”西瑟斯的視線沒有離開光屏。
“關于托雷基亞?”
“嗯。”
凱恩一時有些恍惚。
希利斯的“歸來”是具有強烈割裂感的。
記憶中的希利斯是他的摯友,是才華橫溢的藍族科學家,在成年後,他與貝利亞踏上了踐行“力量”、維護宇宙和平的道路,而希利斯則選擇留在科學技術局,醉心于能量本質與生命形态的研究,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軌迹。
而眼前的西瑟斯,卻不同……
他們是同一個個體的不同側面,卻又像是被命運之筆強行續寫了截然不同篇章的兩個奧。
“托雷基亞已經回到了光之國,記憶雖然缺失,但狀态穩定,遠離了黑暗。”
凱恩不解,帶着關切:“你還需要做什麽呢,希利斯?如果是我能幫上忙的,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西瑟斯緩緩搖了搖頭,他停下了滑動光屏的手指,終于擡起頭,望向凱恩。
“我遇見了一位……神明。”
他緩緩說道:“隻要我能達成一些事,祂就會滿足我一個願望。”
凱恩心頭一凜:“無論什麽?”
西瑟斯看着他:“無論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