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克瑟斯宇宙。
臨時栖身的住所。
門軸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洩進一縷外界渾濁的光,又迅速被合攏的門扉切斷。
姬矢準拖着腳步走進昏暗的室内,濃重的血腥味和異生獸體液特有的腐敗氣息幾乎蓋過了他自己身上新鮮傷口散發的鐵鏽味。
他靠在牆壁上喘息了幾秒,眼角的餘光第一時間投向房間角落那張單薄的床鋪——一團白色的毛絨生物蜷縮在那裏。
還在。
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
他無聲地吐出一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動作極其輕微地脫下殘破的外套,盡量不發出任何可能驚擾那團白色的聲響。
肩胛骨附近的撕裂傷深可見骨,每一次肌肉牽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但他早已習慣了将痛呼吞咽回喉嚨深處。
他走到房間另一側的水槽邊,擰開冷水,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掬起水,胡亂清洗臉上和手臂上沾染的污穢與血痂。
冰冷的水流刺激着傷口,帶來清醒的寒意。
鏡面映出他毫無血色的臉,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憂郁。
“……我回來了。”
他對着空寂的房間低聲說,聲音嘶啞幹澀,更像是一種确認自身存在的呓語,而非期待回應的問候,他不習慣向誰彙報行蹤,也不習慣有人等待。
征途上,回聲向來隻來自他自己的心跳和異生獸的嘶吼。
然而,一個聲音響起了。
不大,帶着點剛睡醒般的含混慵懶,卻清晰得穿透了水流的淅瀝聲,語調平直,沒什麽情緒起伏,仿佛隻是條件反射般接了一句客套話。
“…歡迎回來。”
姬矢準的動作驟然停頓,連帶着呼吸都凝滞了一瞬,愕然看去。
赫律加德甚至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隻是将埋在爪子間的腦袋稍微擡起了一點,露出半張毛茸茸的臉和一隻縫隙般的、猩紅的豎瞳。
那瞳孔裏映着窗外透進的、城市邊緣永不熄滅的暗淡霓虹,沒有太多焦點,似乎隻是确認了是他,便又懶洋洋地合上了。
仿佛剛才那句“歡迎回來”,隻是随口一說。
姬矢準不确定。
這位身份神秘、力量強大卻似乎被某種更深層的疲憊和“事件”困擾的存在,行爲模式常常難以用常理揣度。有時嚴厲如教官,有時任性恣意,有時又像現在這樣,流露出近乎無害的、倦怠的柔軟。
“……嗯。” 他最終隻發出了一個短促的音節,低下頭,繼續清洗傷口。
水流沖刷着猙獰的皮肉外翻處,帶來刺痛,卻也奇異地讓他紛亂的心緒沉澱下來,隻是将這份陌生的、細微的暖意,沉默地收納進心底某個角落,如同對待戰場上撿到的一顆不會發芽的種子。
赫律加德似乎又睡着了,或者說,重新閉上了眼睛,将自己團回那個毛茸茸的白色圓球。
但姬矢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或許并未完全閉合,有一道極淡的視線,落在他清洗傷口的動作上。
整個過程裏,除了偶爾壓抑的抽氣聲,他沒有發出别的任何聲音。
負罪感如同附骨之疽,早已與他的靈魂糾纏不清。每一次戰鬥,每一次受傷,甚至每一次幸存,都像是在這沉重的枷鎖上增添新的分量。
他不需要安慰,甚至某種程度上,疼痛和傷痕是一種熟悉的“陪伴”,提醒着他爲何而戰,爲何必須繼續走下去。
房間裏隻剩下布料摩擦聲、輕微的水聲,和床上那團白色生物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就在姬矢準咬牙清理肩上最深的傷口時。
“别擦了。”
姬矢準動作一頓,回頭。
隻見床上那團白色的“大毛球”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睜開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更準确地說,是盯着他肩膀上那片傷口。
“過來。” 赫律加德用尾巴尖拍了拍床單,命令簡短。
姬矢準沉默地看着他,幾秒鍾後,他放下手中染血的布巾,依言走了過去,在床邊的地闆上跪坐下。
赫律加德的鼻尖微微聳動,似乎在嗅聞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殘留的氣息。
然後,他擡起一隻前爪。
就在姬矢準以爲對方要做什麽時,那隻爪子輕輕按在了他傷口旁邊的皮膚上。
沒有治愈的光芒,沒有溫暖的能量流動。
那感覺難以形容,并非治療,更像是強行“否定”或“覆蓋”了傷口處正在發生的“惡化”與“痛苦”的進程。
傷口沒有立刻愈合,但劇烈的疼痛感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滅,隻剩下麻木和一種奇異的“停滞”感。
滲血也立刻停止了。
“别死了,姬矢準。”
赫律加德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直,聽不出多少溫情,甚至帶着冷硬的底色:“你死了,我會很麻煩。”
姬矢準聽懂了。
他閉上眼,将所有翻湧的情緒——那幾乎要沖破沉默的酸澀,那對被如此“實用主義”地關懷着的無措,以及更深處的、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全部壓回心底。
“啊……”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不會死的。
在傾盡一切之前,在徹底墜入黑暗之前,在……找到下一個需要被拯救的光之前。
他不會允許自己輕易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