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日子重複了許多次。
戰鬥,負傷,歸來,沉默地處理傷口,偶爾得到一句“歡迎回來”或一次簡單的“疼痛停滞”。
姬矢準習慣了。
他的身體像一件過度使用的武器,不斷增添新的裂痕,又被他自己用意志粗糙地捆綁、打磨,繼續投入下一場消耗。
直到這一次,他傷得比以往更重些。
并非異生獸造成的,而是在追擊中,遭遇了一位全新的黑暗巨人——浮士德。
對方的攻擊帶着詭異的性質,留下的傷口不僅難以愈合,更仿佛在緩慢蠶食他的體力與精神。
戰鬥結束時,他甚至需要扶着牆壁才能走回那間臨時的“家”。
赫律加德依舊團在床上,但這次,那雙豎瞳在他進門時就睜開了,靜靜地看着他踉跄走到水槽邊,連擰開水龍頭的動作都比平時遲緩。
“遇到了麻煩的東西?” 赫律加德開口,尾巴無意識地掃了掃床單。
姬矢準頓了頓,低聲回答:“一個……黑暗巨人,自稱浮士德。”
他簡略描述了戰鬥過程,省略了大部分細節,隻提及其攻擊的特殊性。
赫律加德聽完,沒發表評論,隻是伸出爪子,将放在床邊矮櫃上的進化信賴者推了過來,又推過去,像個無聊擺弄玩具的貓。
銀色的短劍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微光。
“浮士德……” 赫律加德終于停止了推弄,語氣聽不出喜怒:“紮基喜歡這種把戲。”
姬矢準默然。
他早已意識到這個世界黑暗的深重與層層布局,自己不過是其中一枚被投入的棋子,或者說,一盞被黑暗觊觎、試圖掐滅的孤燈。
他沒什麽可抱怨的,這本就是他選擇的路。
“訓練,暫時停止。” 赫律加德忽然說。
姬矢準擦拭傷口的手停住,轉頭看向他。
赫律加德與他對視:“對你,不合适。”
姬矢準垂下眼。
他知道赫律加德說得對,訓練能提升技巧,卻無法補充那份本質的“消耗”。
“那……我該怎麽做?” 他問,聲音很輕。
赫律加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和體内的什麽存在溝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看向姬矢準,目光落在他蒼白汗濕的臉上和那幾處仍舊緩慢滲着暗色血液的傷口上。
随即,他額頭上,那對原本隻是小巧凸起的漆黑犄角,忽然浮現出極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瑩綠色光芒。
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沿着犄角的紋理緩緩“生長”,蔓延,最終在右側犄角的尖端,凝結出一顆彈珠大小、通體純淨瑩潤、仿佛内部有光暈流動的果實。
那果實散發着極其微弱卻精純的生機氣息,與赫律加德平時給人的混沌或疲倦感截然不同。
果實輕輕脫離犄角,向下墜落。
姬矢準下意識伸出手,瑩潤微涼的果實恰好落入他掌心。
“這是……什麽?” 他有些發愣,低頭看着掌中這顆散發着柔和光暈的小小果實。
“你可以理解爲,我的力量凝結的……藥物。”
赫律加德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平淡,甚至有點刻意的不在意。
他看到了姬矢準臉上瞬間浮現的抗拒和猶豫,冷哼一聲:“吃了它,能治好你這次的傷,順便……優化你的基礎體質。”
他頓了頓,似乎在考慮如何解釋得更清楚,或者說,如何讓姬矢準更容易接受:“你會脫離純粹人類的範疇。身體強度、恢複力、壽命,都會得到提升。算是……适應這份力量的必要調整。”
赫律加德融合了生命之樹的本質,如今的形态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光或暗,他所凝結的果實,蘊含着部分“生命進化”的特質。
姬矢準卻并沒有立刻關注果實的效果。
他的目光從掌心擡起,緊緊盯着赫律加德,眉頭深深蹙起:“你……很虛弱吧。”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他能感覺到,赫律加德身上那股深沉的疲憊感就從未真正消散過,隻是被慣常的慵懶掩蓋着。
凝結這樣的東西,絕非輕而易舉。
“這對你是負擔,對嗎?” 姬矢準的聲音低沉下去:“我沒有……沒有向你索要這個。”
他從不認爲自己有資格索取什麽,任何外來的“饋贈”都可能成爲另一種形式的債務,或者,讓他産生不該有的、對“減輕負擔”的期待。
更何況赫律加德竟然不提前說一聲,直接給他,先斬後奏。
赫律加德眯起了眼睛:“負擔?算是吧。但這是現在最有效率的方案。”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不耐:“你的身體快撐不住了,姬矢準。浮士德隻是開始,後面還有更糟的。你倒下了,進化信賴者會找下一個适能者,但那個過程需要時間,而黑暗不會等你。”
他盯着姬矢準,語速加快:“這不是饋贈,是投資。我需要你繼續戰鬥,活得更久一點,直到……劇本落幕,或者,找到打破劇本的方法。吃下它,你能更好地履行職責,這就是全部。”
他将一切都歸結爲冰冷的效用和效率,試圖剝離開任何可能引發情感負擔的成分。
姬矢準握着果實的掌心微微收緊,他聽出了那冷硬話語下,被竭力掩飾的、另一種形式的關切。
不是溫柔的撫慰,而是簡單直接的“不允許你倒下”。
“所以……” 姬矢準緩緩開口,聲音幹澀:“這也是命令的一部分嗎,教官?”
赫律加德愣了一下,随即撇開頭,尾巴有些焦躁地拍打床單:“……随你怎麽想。東西已經給你了,吃不吃是你的事,不過……”
他回過頭,又補了一句:“如果因爲愚蠢的自尊或者無謂的顧慮浪費了它,隻會讓我生氣。”
這幾乎已經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姬矢準與他對視着。
房間裏的光線昏暗,隻有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餘光,勾勒出赫律加德毛茸茸的輪廓和那雙在暗處發光的眼睛。
掌心的果實溫潤微涼,像一顆凝結的星光,也像一份沉甸甸的、無法用言語定義的聯系。
他想起那句冰冷的“别死了,我會很麻煩”,想起那按在傷口上驅散劇痛的爪子,想起這簡短而孤獨的征途中,唯一一個會對他發出“命令”、卻又會在他歸來時,給出一個“家”的虛幻回聲的存在。
負罪感依然沉重,道路依然黑暗。但或許……接受這份力量,不是爲了減輕自己的負擔,而是爲了能背負更多,走得更遠。
爲了不辜負……
他緩緩擡手,将那顆瑩潤的果實送到唇邊。
赫律加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果實入口即化,沒有味道,隻有一股溫潤平和的暖流,順着喉嚨滑下,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狂暴的能量注入,而是一種極其精微、仿佛潤物無聲的調整與修複,浮士德留下的、持續帶來陰寒刺痛感的傷口,最先傳來麻癢愈合的感覺。
疲憊不堪的身體内部,像幹涸的土地得到了清泉的滋潤,雖然距離充盈還很遠,但那令人絕望的枯竭感被遏制了,甚至隐隐煥發出新的韌性。
姬矢準閉着眼,感受着體内緩慢發生的變化,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裏的疲憊并未完全消失,但深處那幾乎被耗盡的火光,似乎重新穩定了下來,甚至更凝實了一些。
他看向赫律加德,發現對方已經重新将腦袋埋回了爪子間,隻露出耳朵尖,仿佛剛才那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姬矢準看到,赫律加德額頭那對犄角上的瑩綠光芒已經完全黯淡下去,甚至那對犄角本身,都似乎比之前顯得稍微……小了一點,色澤也黯淡了些。
這份“藥物”的代價,是真實的。
姬矢準什麽也沒說,然後,他直起身,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臉。
冰涼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水珠順着輪廓分明的下颌滴落,鏡中的臉依然堅毅,依然刻着憂郁的痕迹。
他轉過身,拿起進化信賴者,将其緊緊握在手中,銀白色的劍柄傳來熟悉的、與他心跳隐隐共鳴的微溫。
既然被賦予了更強的“耐用性”,那麽,就更加徹底地使用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