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律加德沒有立刻回應那句“早就答應了”。
他隻是保持着前傾的姿勢,那雙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凝視着姬矢準低垂的臉,仿佛要透過那層平靜的表象,剖析出底下真實的想法。
沉默在陽光裏發酵,帶着無聲的重量。
然後,他忽然擡起手,用冰涼的指尖,輕輕挑起了姬矢準的下巴,迫使他重新擡起頭,與自己對視。
這個動作帶着掌控意味,卻又并非粗暴,姬矢準僵了一下,但沒有反抗,隻是順從地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赫律加德的審視。
“我确實需要你,人類。”
赫律加德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褪去了那點玩笑般的輕浮,變得直接而清晰,甚至帶着冷酷的陳述感:“奈克瑟斯,諾亞的幼年體。而你,是祂選中的适能者。而我,需要你去戰鬥,去承受,去進化,最終……讓奈克瑟斯在這個時代,成爲諾亞。”
他将目的攤開,沒有絲毫美化或掩飾,姬矢準在他眼中,首先是一件達成目标的“必要工具”。
姬矢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仿佛早已接受或猜到了這一點。他隻是迎着赫律加德的目光,用同樣平靜而堅定的聲音回答:
“……我會盡我所能。”
沒有猶豫,沒有追問代價,隻有一句簡單的承諾,卻重如千鈞。
赫律加德看着他,指尖緩緩松開,收了回來。多餘的動作,哪怕隻是這樣輕微的碰觸和對話,都似乎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他向後靠回沙發,眉宇間的倦色似乎更深了。
“不好奇爲什麽嗎?” 他問,語氣聽不出是試探還是單純覺得無趣。
姬矢準沉默了一下。
他當然好奇。
關于諾亞,關于這個宇宙更宏大的圖景,關于赫律加德真正的目的。
但他早已習慣了不去詢問,不去探究命運背後的線,他隻需要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然後去做,直至盡頭。
“……爲什麽?” 最終,他還是順着赫律加德的話問了,既然對方已經提起,那麽問一問,也無妨。
“哼……” 赫律加德看着他這副逆來順受、卻又在細微處透出固執的模樣,竟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沒什麽溫度,卻奇異地沖淡了些許他眉眼間的倦怠。
“當然是爲了挑戰祂。”
挑戰……諾亞?
姬矢準的眉頭蹙起:“挑戰?”
“是想擊敗祂。”
赫律加德更正道,指尖無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這場對話消耗的精神,比他預想的更多:“不過,或許說……是我向他發起一場‘挑戰’,更合适些。”
“隻是這樣?” 姬矢準問。
他一邊問,一邊很自然地伸手,将搭在沙發扶手上的一條柔軟薄毯拿過來,輕輕展開,蓋在了赫律加德蜷起的腿上。
赫律加德看着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你認爲諾亞隻是比你……比奈克瑟斯強‘一些’?”
“不。” 姬矢準否認得很幹脆。
他見識過奈克瑟斯的力量,也隐約感知過那光芒深處更浩瀚的源泉,諾亞是傳說,是源頭,是遙不可及的光之頂點。
“我從未如此認爲。” 他攥緊了手中薄毯的一角,執着地看着赫律加德:“你的動機,隻是因爲這個麽?擊敗諾亞,爲了什麽?證明自己更強?還是……有其他原因?”
他試圖找出更貼切的形容詞來描述赫律加德可能隐藏的動機,但對方的思維模式和行爲邏輯常常超出他的理解範疇,最終隻能放棄徒勞的猜測,直接發問。
“不能是這樣麽?”
赫律加德反問,歪了歪頭,黑發随着動作滑落額前:“爲了‘最強’的名号,或者僅僅是‘想這麽做’,這個理由不夠充分?”
“……可以。” 姬矢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但是……你不像……這樣的人。”
他斟酌着用詞,顯得有些笨拙:“你不像……會僅僅爲了一個名号或單純的勝負欲,去做這樣……危險的事。”
在他的感知裏,赫律加德身上纏繞着更深沉的東西——疲憊、空洞、以及與某種複雜而痛苦的關聯。
挑戰諾亞,似乎更像是一個宏大計劃中的一環,而非終極目标。
赫律加德臉上的那點似笑非笑的神情淡去了,他看着姬矢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深處,仿佛有極深的旋渦緩緩轉動,最終歸于一片沉寂的暗色。
“你的觀察力,有時候會用在麻煩的地方。”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隻是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那你覺得,我像什麽樣的人?”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姬矢準,似乎很期待他能說出什麽。
姬矢準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如何定義赫律加德?神秘、強大、疲憊、任性、别扭、在某些時刻流露出意外的柔軟……這些碎片化的印象,根本無法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清晰的“像什麽樣的人”。
他隻能沉默地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