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汐輕輕帶上門,指尖觸到木門把手的涼意時,方才強撐的氣力驟然散去大半。
房間裏沒點燈,唯有窗外的月光順着窗棂漫進來,在地闆上暈開一片淺淡的銀輝,連塵埃都在光裏看得分明。
她沒去碰燈盞,就着這縷清輝緩步走到床邊。
潔白的衣袖随動作輕晃,掃過床沿垂落的流蘇,帶起細碎的晃動。
窗外的圓月正懸在樹梢,清輝穿過半透的窗紗,細細落在她臉上。
少女平日裏總帶着幾分銳利的眉眼,被這月光浸得柔和下來,連眉峰的弧度都淺了些。
可那雙望向月亮的眼睛裏,卻沒什麽光亮,隻蒙着一層薄翳,連皎潔的月光都穿不透。
她就這麽靜靜站着,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卻沒了賽場上的利落鋒芒,隻剩一種沉在心底的愧疚,無聲地漫開來。
夜風從窗縫溜進來,帶着夜露的涼意,吹得她鬓角的碎發微微飄動。
秦汐擡手将發絲别回耳後,指尖碰到臉頰,才發覺不知何時,皮膚已涼得同這月光一般,連帶着心口都泛起一絲輕寒。
思緒輕輕漾開,她不由得想起剛離家的那個清晨。
“喲,這是在偷偷摸摸做什麽?”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秦汐手一抖,懷裏揣着的東西差點滑落。她猛地回頭,見是天機爺爺正背着手站在廊下,忙有些結巴地應着。
“啊……是天機爺爺!您吓我一大跳。”
“做虧心事的人才容易被吓着。”
老人眉眼彎彎,語氣裏帶着幾分戲谑。
秦汐臉頰微紅,下意識用小手把自己的儲物戒遮了起來,小聲嘟囔:“哪有……”
“你爹娘知道你要走?”
老人慢悠悠地問。
“知道的。”
她立刻點頭,聲音卻不自覺低了些。
“那他們知道,你要順走些家裏的好東西再走嗎?”
老人眼尖,目光掃過秦汐的柔荑,故意拖長了語調。
秦汐頓時語塞,有些無奈地看着他:“天機爺爺……果然什麽都瞞不過您。”
“知道就好。”
老人笑着從身後拿出一物遞過來。
“把這個也帶上。”
秦汐接過一看,是一杆用油布裹着的長物,沉甸甸的壓在掌心。
她解開布帛,露出裏面泛着冷光的槍身,不由得愣住:“這是……槍?”
“沒錯。”
老人點點頭,語氣沉穩了些。
“到了絕境時,它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關鍵時候能護你一命。”
“可我不會用槍啊。”
秦汐握着槍杆,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有些無措地擡頭。
“總有能用得上的那天,帶上吧。”
老人的語氣不容置疑。
秦汐看着他眼底的認真,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又趕緊拉住他的袖子叮囑。
“那您可不能跟爹爹告狀,說我偷偷拿東西!”
“好好好。”
老人被她緊張的模樣逗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我不但不告狀,還會幫你在你爹娘面前說好話。”
“真的?”
少女眼睛一亮,滿是期待地望着他。
“我啥時候騙過你?”
老人挑眉。
秦汐立刻笑開了,眉眼彎成月牙,脆生生地說着。
“哈哈哈,那就謝謝天機爺爺啦!”
于是,才有了之後她将噬魂槍交到秦安手上的情景。
她相信秦安能喚醒這杆特殊的長槍,卻沒料到,要付出的代價竟如此沉重。
都怪自己。
若不是她,秦安怎會落到險些喪命的境地……
少女這樣想着,那份愧疚像潮水下的石子,被反複沖刷着,愈發清晰地硌在心頭。
她望着窗外那輪圓月,月光清輝依舊,亘古不變地懸在墨藍的天上。
可人間的煩憂卻總沒個盡頭,一件剛了,另一件又接踵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久,她才輕輕籲出一口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剛飄到唇邊,就被穿窗而過的夜風卷着散了。
秦汐慢慢坐到床邊,将臉頰貼在微涼的被褥上。
少女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終究還是閉上了。
月光仍在房間裏靜靜流淌,鋪在床沿,落在她蜷縮的身影上。
此刻的秦汐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隻在這寂靜的夜裏,獨自挨着心底的澀意。
另一邊。
秦汐輕掩房門的聲響徹底落定後,秦安依舊睜着眼望着屋頂的橫梁。
夜靜得能聽見窗外蟲鳴聲聲,可他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卻雜亂無章,半點睡意也無。
睡不着,便修煉吧。
不久前在識海中反複推演的修煉心得,此刻正清晰地在腦海中鋪展開來。
秦安心念微動,決定試試《輪回槍訣》的第二層“氣轉乾坤”。
他依着功法要訣凝神靜氣,意識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引導着那縷淡紫色靈力從靈穴緩緩透出。
靈力剛觸到經脈的瞬間,他暗自松了口氣。氣流溫順,流轉的路徑與識海中冥想的模樣分毫不差。
可下一秒,異變毫無征兆地炸開。
那淡紫色靈力像是被猝然點燃,瞬間變得暴烈難當,順着經脈奔湧時,一股撕裂般的劇痛猛地竄遍全身!
“唔!”
秦安喉間溢出一聲悶哼,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滑。
靈力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像無數尖銳的棱角在經脈裏瘋狂沖撞,所過之處,灼痛與酸脹交織着蔓延,經脈仿佛被硬生生撐到極緻,下一刻就要崩裂開來。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肉身被這股蠻橫的力量擠壓、撕扯,連骨頭縫裏都透着鑽心的疼,連呼吸都變得滞澀而艱難。
“不好!”
秦安心頭一緊,再不敢有半分遲疑,拼盡全力掐斷與靈力的聯系,強行中斷了功法運轉。
随着淡紫色靈力被硬生生驅散,那撕裂般的劇痛才稍稍減退,可經脈裏殘留的酸脹感仍在隐隐作祟,讓秦安忍不住蜷縮起手指,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他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額上的冷汗已經浸濕了鬓角的發絲,連枕巾都洇開一小片深色。
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劇痛,幾乎抽幹了他全身的力氣。
秦安望着自己微微顫抖的手,眼底翻湧着難以置信。
明明在識海中冥想時,《輪回槍訣》的運轉路徑順暢無比,每一處靈力流轉都清晰可控,可真到了實際運轉時,爲何會是這般景象?
他甚至連第二層“氣轉乾坤”的起手式都沒能走完,那暴烈的靈力就差點毀了他的經脈。
突然,秦安像是感受到了什麽。
他立刻閉上眼,将意識沉入體内,細細探查起靈力的流轉。
片刻後,等秦安再睜開眼時,眸中最後一點殘存的僥幸徹底散去,隻剩下沉沉的凝重。
因爲他發現體内的靈力不再有往日的順暢充盈,反而處處滞澀,連流動都帶着一種虛弱的遲滞感。
他的修爲,竟已跌至淬體十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