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隻在試劍區旁立了片刻,目光掃過場中或穩或急的劍勢,便俯身攏了攏懷中小白的軟毛,轉身往宗門深處的三十二座通天巨峰走去。
小白将下巴抵在他的臂彎裏,圓眼睛還戀戀不舍地盯着下方人群,小爪子輕輕勾着他衣襟的布料。
通往巨峰的山道由深青色玄鐵岩鋪就,岩面被常年行走的修士磨得光滑,縫隙裏嵌着細如發絲的銀白靈紋,踩上去時能隐約覺出一絲微弱的靈力順着鞋底往上滲。
道旁每隔十丈便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白玉柱,柱頂托着盞琉璃燈,燈芯燃着千年不熄的靈燭,光色溫潤,将山道照得亮堂,連暗處的苔藓都看得分明。
秦安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落在靈紋銜接的節點上,周身的靈力波動穩得不見絲毫起伏。
偶爾有禦劍巡邏的内門弟子從旁掠過,見了他的身影,都會下意識放緩劍速,隔着數丈遠便拱手行禮,待他微微颔首後,才又提劍往山巅方向離去。
此時,山門外的三道考核已近尾聲,通過者正沿着山道陸續往上走。
爲首的謝疏影依舊穿着銀白錦袍,腰間佩劍的劍鞘擦得發亮,指尖時不時摩挲着劍柄上的鲛绡,目光掃過兩側的白玉柱時,眼底帶着幾分難掩的好奇,卻沒停下腳步。
隊伍末尾的唐映雪攥着手中的鐵劍,劍身在燈光下泛着暗沉的微光,粗布衣裙下擺沾着的泥點已經半幹。
她走得有些急,額角沁出細汗,卻始終把脊背挺得筆直。
待衆人都到了巨峰腳下的開闊平台,秦安已抱着小白站在平台邊緣的欄杆旁。
平台中央鋪着白玉石闆,按三十一座山峰的方位擺着三十一張烏木案,每張案上都放着一塊刻有峰名的木牌,案後立着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靈力屏障。
那是各峰主設下的考驗之地。
沒過多久,三十一道身影從不同山峰的方向飛來,落地時衣袂帶起的風卷動着平台上的落葉,正是神劍宗三十一位次峰峰主的親傳弟子。
爲首的淩霄峰親傳弟子身着紫袍,腰間佩劍的劍穗垂至膝彎,目光掃過平台上的新弟子,聲音透過靈力傳遍每個角落。
“通過山門外的考核,僅算踏入神劍宗半步。若想拜入某峰門下,還需通過各位峰主爲你們設下的考驗;若未通過,便到聚雲山領記名弟子令牌,日後按規修行。”
“是!”
整齊的應答聲裹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在平台上空蕩了蕩,連欄杆旁垂落的藤蔓都跟着輕輕晃動。
衆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心裏也十分激動。
天下誰人不知?神劍宗這三十二位峰主,修爲最低的也是八階至聖初期的大能修士!
那是多少人苦修一輩子都摸不到的境界?
更别說神劍宗向來以護短聞名,先前有外門弟子在外曆練時,被其他宗門的老一輩修士刁難,不過半日,便有峰主親自出面,不僅爲弟子讨回公道,更将對方宗門的挑釁者震懾得再也不敢在天市垣露面!
他們若是能拜入任何一位峰主門下,往後的修道路或許仍有坎坷,可至少不必再像從前那樣,遇事隻能自己硬扛。
日後若真被外人欺負,身後便有整個神劍宗撐腰,有位至聖境的師長爲自己出頭!
這份底氣,是天下多少修士求都求不來的。
念及此,站在最前排的謝疏影不禁将目光投向了那座最高的山峰之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些。
後排的唐映雪則悄悄挺直脊背,攥着鐵劍的手又緊了緊,眼底的猶豫徹底散去,隻剩期待。
秦安見時機差不多了,便抱着小白,腳步平穩地朝着平台中央走去。
他的動作不算快,卻瞬間吸引了所有新弟子的目光。
有人下意識停下了與身旁人的交談,有人握着劍柄的手緊了緊,眼底滿是驚訝,還有人微微皺眉,顯然不解這位始終站在欄杆旁的修士,爲何突然走向場地中央。
不過,平台上的三十一位次峰親傳弟子,卻沒露出任何意外神色。
因爲在收徒大典的前一日,秦安已與他們一一見過。
此刻見他走來,幾人還笑着點頭打了招呼,任由秦安徑直走到白玉鋪就的平台正中心。
那是問天峰專屬的位置。
秦安站定後,指尖輕擡,兩道淡紫色的靈力自掌心溢出,落在身前的空地上。
下一瞬,一套制式簡潔的木制桌椅便憑空出現在秦安身前。
那木桌桌面打磨得光滑,邊緣還留着淡淡的木紋,椅腿結實,穩穩立在地面。
緊接着,一枚巴掌大的木牌也随之浮現,牌面用深褐色的墨紋刻着“問天峰”三個字,紋路清晰,邊角圓潤,沒有半分毛刺。
他彎腰将木牌放在桌面左側,又從懷中取出一顆無色光球。
光球約莫拳頭大小,表面沒有任何光澤,卻透着一絲溫潤的觸感。
秦安将它輕輕放在木桌中央,指尖離開時,光球穩穩地懸浮在桌面上方寸許處,沒有晃動半分。
做完這些,秦安便抱着小白坐下,靜靜地等待着有緣人的到來。
不過少年的内心其實并不平靜……
因爲“問天峰”這三個字,給他帶來的逼格實在太高!
“問天峰……”
秦安剛在木椅上坐定,平台上的議論聲便像被點燃的引線般炸開。
新弟子們的目光全黏在那枚刻着“問天峰”的木牌上,連呼吸都滞了半拍。
“問天峰?那不是宗主的主峰嗎?往屆收徒大典連影子都沒見過,怎麽這次突然招人了?”
最前排的弟子往前湊了湊,看着刻有“問天峰”的木牌擺在那裏,聲音裏滿是不可置信,連帶着雙手都微微發顫。
旁邊人立刻接話:“是啊!這到底怎麽回事?不是說問天峰的弟子隻能由宗主親自挑選嗎?”
“難道他就是宗主?”
“你傻逼啊?”
“這怎麽可能?”
“……”
議論聲越來越密,甚至有些原本想加入其他次峰的人,此刻心裏都有些動搖,眼神不自覺往“問天峰”的方向飄去。
“要是能進問天峰,我就可以直接跟着宗主一脈修行了!”
“可門檻肯定高得吓人吧?宗主的弟子,哪是随便就能當的?”
“是啊是啊……”
“沒戳沒戳!”
“……”
謝疏影站在人群前端,銀白錦袍下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十分意動。
神劍宗主峰的風采他哪能不知?此次前來神劍宗的收徒大典,他便是抱着不入主峰便不入神劍宗的心思來的。
少年方才的從容徹底消失,他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又猛地頓住。
自己的修行與劍道天賦雖然不凡,可比起自己的姐姐,真的夠格嗎?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又猛地攥緊了劍柄,眼底燃起灼熱的光:不管怎樣,總得試試!
另一邊,唐映雪站在後排,被前方的議論聲裹着,攥着鐵劍的手微微收緊。
她先前隻知道神劍宗的飛霞峰隻收女弟子,卻很少聽過“問天峰”的相關信息。
之後,唐映雪從旁人的話裏拼湊出了一些瑣碎的信息:這是宗主所在的山峰,也是神劍宗的主峰,非常厲害。往屆不收人,如今卻突然招新。
她悄悄擡頭,望向平台中央的秦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得發亮的鐵劍。
劍身上的紋路還沾着泥灰,與周圍弟子的靈劍比起來,寒酸得很。
“你看那姑娘……”
“看着有些窮酸啊……”
旁邊有兩位陌生修士的聲音飄了過來,帶着明顯的輕笑。
唐映雪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僵,卻沒低頭,反而把鐵劍握得更穩。
她不懂什麽“宗主一脈”的分量,隻聽出“問天峰”是個很厲害的地方。
若是能進那裏,是不是能更快地提升修爲?是不是能離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疑惑在心裏打了個轉,随即被一絲淡淡的期許取代。
她悄悄往前挪了挪,想聽得更清楚些,眼底的光又亮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