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輪到蕭寒時，因前面有宣王和祁王試錯，他便有了心理準備。

龍楚傾教授祁王和宣王的知識點，他都銘記在心，在彈奏的時候盡量避免出現相同失誤。

蕭寒手指懸在琴弦上方半寸處，停頓了一瞬。

他這個細微的動作被龍楚傾敏銳捕捉到了。

這短息的停頓并非蕭寒在猶豫，他是将先前祁王和宣王的失誤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盡量避開他們觸及過的不足之處。

六哥初時力道過重了些，不僅失了韻律，更因内力灌輸過猛而導緻弦面出現崩裂之象。

而五哥在彈奏時就因此心有所顧，走向另一個極端，五哥曾因害怕用力過猛導緻崩琴而刻意将力道收斂，結果音波輕得像飄在空中的柳絮，綿軟無力，連池畔都未曾驚動半分。

蕭寒在心底默念龍楚傾傳授的要訣，指腹輕輕搭上‘宮弦’。

他撥動琴弦時刻意放緩了運勁的節奏，避免操之過急，他先以三分内力引至弦上，再感受那股溫厚的氣流從丹田升起，經肩胛、過腕骨，最後如細流般彙聚到指尖處。

“嗡——”

‘宮弦’在蕭寒指下發出一道低沉厚重卻不沉悶的聲響。

接着是‘商弦’，蕭寒調整呼吸，将内力控制在五分力度。

手腕微微發力，指尖輕勾，‘商弦’應聲而響，“呤！”的一聲清響，山泉叮咚，音調多了幾分利落。

‘角弦’需要靈動，蕭寒将内力分散爲細流，順着指尖滲入弦中，指法輕挑“嗡”的一聲，如長風過崗，帶着恰到好處的起伏，

‘徵弦’最忌浮躁，他想起六哥彈徵音時因用力過猛導緻的刺耳鳴響，也記得祁王那綿軟無力的“病音”。

蕭寒深吸一口氣，将内力凝聚成一線，直貫指尖，“铮！”的一聲，如烈焰騰空。

這聲音濺起時，池畔的殘花竟随着音波輕輕顫動。

成了！

最後是‘羽弦’，羽音需柔而不弱，細而不散。

他摒棄了祁王那種怕傷琴時的小心翼翼，也避免了宣王“求效果”的過度用力，隻以六分内力運勁，指腹輕挑“嗚”的一聲，如清泉流入深潭。

一曲終了，蕭寒指尖離開最後一根羽弦時，池畔一條錦鯉從水面躍起，濺起“嘩啦”聲響。

蕭寒放下琴弓，掌心還殘留着微微的麻意。

這一曲雖有很多瑕疵，可至少不會出現太過刺耳的琴聲以及綿綿無力的聲音。

還需多多練習才行。

他能在兩位兄長試錯後迅速總結要領，不僅避開了過剛易折與過柔無骨的不足之處，更将五音與内力的配合拿捏得恰到好處。

龍楚傾望着他，眸中閃過一絲訝異，肯定道：“效果雖微，可第一次運用内力彈奏就能做到這般效果，已經很不錯了。”

蕭寒看向龍楚傾，露出淺淺笑意。

“還是七弟厲害，方才彈奏的那首曲子不僅沉穩利落，還初見效果，雖略有瑕疵，卻已是極好的開端。” 宣王語氣裏帶着幾分真誠的贊歎。

他瞅了瞅放置在旁邊的那把琴，自嘲地笑了笑：“不像本王，上來就急着顯本事，還崩了一張琴，倒是讓大夥見笑了。”

“六哥。”蕭寒解釋道：“我之所以能在初次彈奏時就避開明顯失誤，彈出相對協調的音色，實則還多虧了五哥和六哥在前面試彈。”

“若換成是我第一個彈奏，在尚未了解琴音與内力配合的竅門時，恐怕也會如六哥一般，因急于求成而運力過猛，緻使琴弦震顫失衡，出現崩裂迹象，也或似五哥那般，因過于謹慎而内力不足，讓音波綿軟無依。”

宣王聽着，臉上窘迫之色漸消，反倒生出幾分慚愧後的釋然。

撓了撓頭，笑道：“七弟這話說得在理，本王方才還暗自嘀咕，怎的就我與五哥接連出糗，原來是給七弟探路呢！哈哈……”

祁王拍了拍宣王的肩頭，“六弟，七弟雖是這般說，可那也是因他聰慧過人，能通過我倆的失誤瞬間領悟其中關鍵，及時做出調整。”

宣王道：“那倒也是，七弟一向聰慧，若換本王最後一個彈奏，光是看着，沒有親自上手試彈，也未必能領悟其中關鍵。”

說白了，熟能生巧，貴在實踐。

眼過千遍不如手過一遍來得印象深刻。

三人又重新投入練習，他們皆知，此刻不過是剛摸到琴道的門檻，内力與琴弦的配合仍顯生澀。

琴道修行，非一日之功。

如今初窺門徑，手法生疏，若想烙印于心，多加練習才最要緊的。

此刻是加深對運指、運力、運氣三者記憶的最佳時刻。

随着琴音再次響起，一時間，海棠花、櫻花被内力震得紛紛揚揚，粉白的花瓣漫天飛舞，如一場絢爛的花雨。

嗯，不得不說，那花瓣紛飛的場面還是挺唯美，挺壯觀的。

雖美，卻，卻也着實‘費花’呀！！

若陽公主在花瓣雨中旋身起舞，鵝黃色的裙裾翻飛如蝶，發間金步搖随着動作輕輕搖曳，發出‘叮當’脆響。

忽地，她瞥見幾株花枝已顯凋零之态，忙高聲提醒：“五哥，六哥，七哥，這花都快被你們的琴聲震秃了，你們換個地方彈吧？”

三人聞言相視一笑，皆有些不好意思，後來當真挪了個地方。

沒辦法，這海棠和櫻花開得正豔呢！就這般匆匆凋零了着實有些可惜。

一曲終了，餘音袅袅。

龍楚傾望着滿地花瓣，輕輕歎了口氣。

微風拂過，又有幾片海棠花瓣掙脫枝頭，打着旋兒落在她的衣擺上。

“心念動則氣生，氣生則音随……操此術者，必先正心，心魔生則魔音起，終将反噬，萬劫不複。”

“琴者，情也。琴者，禁也。禁邪歸正，以和人心。” 她溫和的目光掃過衆人，又道：“琴質本高潔，乃陶冶情操，閑情消遣的風雅之物，忌殺伐之氣過重。”

龍楚傾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今日我們不求速成，但求心靜。琴音如人，心不正，則音不正。

蕭寒三人的神色微變，皆鄭重點頭應好。

宣王聞言，面上那點躍躍欲試的興奮漸漸沉澱，他繼續向龍楚傾讨教更精妙的指法。

蕭寒垂眸注視着自己的指尖，那裏還殘留着方才彈奏時微微的麻意，此刻卻似有暖流緩緩流過。

祁王神情收斂，取而代之的是無比認真的專注。

琴音再起，花瓣複落。

這一曲，終究是要繼續下去的。

在這琴音缭繞中，每個人的心境都在悄然變化，如同那被琴聲洗禮過的花瓣，雖零落卻更顯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