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園子裏風聲漸起,說是宮裏的娘娘下了谕旨,命寶姑娘、林姑娘并各位小姐,連同寶二爺一齊搬進那大觀園裏去住。消息傳來,各處都熱鬧起來,丫鬟婆子們奔走相告,皆是喜氣洋洋。
我正倚在怡紅院的門邊,瞧着幾個小丫頭擦拭窗棂,心裏頭卻像揣了個暖爐似的,熨帖又有些忐忑。寶二爺若能進園子讀書,自是好的,免得在外頭生出些是非,老爺也少動些氣。
隻盼他真能收心,至少面上過得去。又想着園中景緻雖美,但姐妹們一處,寶玉那跳脫的性子,怕是更……正思忖間,隻見老太太屋裏的兩個老嬷嬷陪着寶玉回來了,他臉上煞白還未盡褪,一見了我,倒像見了救星,強撐着笑了笑,一溜煙便鑽了進去。
我忙跟進去,替他解了外衣,遞上一杯溫茶,輕聲問:“老爺叫你去,沒爲難你吧?” 他擺擺手,呷了口茶,才道:“沒什麽,不過是囑咐幾句進園讀書的話,叫我安分些。” 話雖如此,我看他眼神閃爍,料想必定是挨了訓斥,隻是不肯細說。
忽又想起一事,他壓低聲音道:“方才老爺問起你的名字了。”
我心下一緊,面上卻不敢露,隻問:“怎麽說起這個來了?”
寶玉有些讪讪的:“太太問起丸藥,我順口提了你每晚伺候我吃藥的事。老爺便問‘襲人’是哪個,聽了名字,便說刁鑽……”
他忙又補充,“我說是古詩裏的句子,‘花氣襲人知晝暖’,因你姓花,才取的。老爺雖說了幾句‘不務正業’、‘濃詞豔賦’,總算沒讓立刻改了去。” 他說完,像是卸下個包袱,偷偷觑我的臉色。
我垂下眼,手裏整理着他方才脫下的衣裳,心裏頭翻騰了幾下。這名字原是寶玉起的,如今倒惹得老爺不喜,終究是我這做奴婢的不是。
口中卻柔聲道:“這原不是什麽大事,二爺不必挂心。老爺教導的是正理,二爺日後真該在這些正經書上多用心才是。” 見他似有不耐,我便不再多言。
不過兩日,裏頭定下了二月二十二的好日子,讓各位主子搬進去。各處都派定了,林姑娘住了潇湘館,寶姑娘住了蘅蕪苑,我們二爺自是住了這怡紅院。
我領着麝月、秋紋幾個,早早便開始收拾打點,帳幔、文具、書籍、玩器,一應物事都得備齊,務要讓他住得舒心便宜。
至那日,園門大開,真真是花招繡帶,柳拂香風,平日裏冷清清的園子,一下子注入了魂靈,活色生香起來。寶玉如同脫了缰的馬,歡喜得無可不可,一會兒要去瞧林姑娘的竹子,一會兒又說要去謝寶姐姐的安排。
我看着他雀躍的背影,混在那些衣裙翩跹的姑娘中間,往那花深柳密處去了,心裏那點歡喜底下,卻漫上一層薄薄的憂霧。這園子自是神仙洞府,可也太靜太好,隻怕于他讀書上進……并非益事。
自打搬進園子,寶玉果然如魚得水。白日裏,不是去潇湘館與黛玉談詩論句,便是往蘅蕪苑尋寶钗說話,偶或也去探春的秋爽齋湊個熱鬧,或是看着惜春作畫。
書倒是也讀,隻是那正經科舉文章,總抵不過姊妹們一卷詩稿、一副畫樣來得吸引人。
我瞧着,心裏愈發焦急。這日夜裏,服侍他吃了王夫人囑咐的丸藥,看他歪在榻上,手裏拿着一本《西廂記》,正看得出神,嘴角還噙着笑。
我接過空盞,柔聲勸道:“我的好二爺,這書雖好,終究不是正道。明日學堂裏先生若問起功課,總不能拿這個去回話。好歹也看看老爺送來的那幾本時文策論,哪怕每日隻看一兩篇呢?”
寶玉正看到妙處,被我打斷,有些不樂,将書一合,道:“整日裏就是這些話。那些祿蠹之書,有什麽趣兒?倒不如這詞句,真真是沁人心脾。”
他擡眼見我蹙着眉,一臉憂色,語氣又軟了下來,拉着我的手道:“好姐姐,你的心我豈不知道?隻是我見了這些人,讀了這些詩,心裏才暢快。你放心,老爺若查問,我自有道理應付,必不叫你爲難。”
他手心滾燙,話語也懇切,我倒不好再深勸了,隻得歎口氣:“但願二爺心裏真有分寸才好。時辰不早了,早些歇着吧,明日還要去給老太太、太太請安呢。”
吹熄了燈,退出外間,隻聽他在帳内翻來覆去,想必還在回味那書裏的詞句。我坐在燈下,卻無半點睡意。窗外月色溶溶,瀉在台階上,園子裏靜得隻聽見幾聲蟲鳴。
這怡紅快綠,溫柔富貴,如今是蜜糖,日後恐成了鸩酒。寶二爺這般性情,在這園子裏愈發縱了性子,将來可如何了局?
夜更深了,涼意漸起。我緊了緊衣裳,心裏拿定了主意:明日還得再去尋麝月、秋紋幾個細細囑咐一番,園子裏人多眼雜,千萬拘着點下頭的小丫頭們,不可由着性子嬉鬧,更得仔細提防那些口舌是非傳到外頭去。
這大觀園的日子,方才開始,于我,卻已是一場需得步步留神、時時在意的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