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廊下,手裏還攥着方才替寶玉擦汗的帕子,隻見老太太扶着鴛鴦的手顫巍巍地來了。
老爺忙迎上去,躬身陪笑:“大暑熱天,母親有何生氣親自走來?有話叫兒子進去吩咐便是。”
老太太止住步,喘息了好一會子,忽然厲聲道:“你原來是和我說話!我倒有話吩咐,隻是可憐我一生沒養個好兒子,卻叫我和誰說去?”
老爺聽了這話,急忙跪下,聲音都帶了哭腔:“兒子教訓寶玉,也是爲了光宗耀祖。母親這話,叫兒子如何禁得起?”
“我說一句話你就禁不起,”老太太啐道,“你那樣下死手的闆子,難道寶玉就禁得起了?你說教訓兒子是光宗耀祖,當初你父親是怎麽教訓你的!”說着,竟滾下淚來。
老爺又陪笑:“母親不必傷感,皆是兒子一時興起。從此以後再不打他了。”
老太太卻冷笑:“你也不必和我賭氣。你的兒子,原不與我相幹。我猜着你厭煩我們娘兒們,不如就此離了你,大家幹淨。”說罷便命人:“看轎馬!我和寶玉這就回南京去。”
下人們隻得幹答應着,卻都不敢動彈。老爺忙叩頭哭道:“母親如此說,兒子無立足之地了。”
“你分明使我們無立足之地,倒反說起自己來!”老太太冷笑更甚,“等我們回了南京,你心裏幹淨,看還有誰來許你打!”
一時衆人都不敢作聲。老太太一面說,一面又記挂寶玉,忙進房來看。隻見她一見寶玉傷勢,頓時抱住哭個不了。太太和琏二奶奶在一旁解勸,好容易才勸住了。
幾個丫鬟媳婦要上前攙扶寶玉,被琏二奶奶罵道:“糊塗東西!打成這個樣兒,還能攙着走?還不快擡春凳來!”
衆人忙擡出藤屜子春凳,将寶玉輕輕放上去。老爺也跟着進來看,見寶玉果然打重了,又聽見太太哭道:“早知如此,不如讓你替珠兒去了,也省得我白操這半世的心……”老爺站在一旁,面色灰敗,竟似老了十歲。
老太太含淚對老爺道:“你還在這裏做什麽?難道要眼看着他死了才罷休?”老爺這才默默退了出去。
我站在屏風後頭,手裏帕子早已被汗浸透了。
我見寶二爺被打得這般模樣,心裏針紮似的疼,卻又不好十分顯露。薛姨媽、寶姑娘、雲姑娘都在屋裏圍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我一時竟插不下手去,便索性轉身出來。
走到二門前,叫小厮尋了焙茗來。那孩子跑得氣喘籲籲,我急問:“方才好好兒的,怎麽就打起來了?你也不早來報個信兒。”
焙茗跺腳道:“偏我沒在跟前!打到一半才聽見動靜。忙打聽時,說是爲琪官和金钏兒姐姐的事。”
我心裏咯噔一下:“老爺怎麽知道的?”
“琪官的事,聽說是薛大爺吃醋,在外頭挑唆了人告的狀。金钏兒的事,是環三爺說的。”焙茗壓低聲兒,“都是老爺跟前的人傳出來的。”
我聽了心下暗驚,這兩件事竟都對得上。回屋時,衆人已将寶玉安置在春凳上,正要往怡紅院擡。老太太吩咐好生照顧着,衆人七手八腳地忙亂了一陣子。
直到衆人漸漸散去,我方得近前。見寶玉趴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不由含淚問:“怎麽就打到這個田地?”
寶玉歎道:“橫豎爲那些事,問它做什麽。隻是下半截疼得厲害,你瞧瞧可打壞了不曾?”
我輕輕伸手去褪他中衣,才一動他就咬唇呼痛。如此三四回,方才褪下。隻見腿上俱是青紫杖痕,高高腫起,竟無一塊好肉。
“我的娘!”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怎麽下這般狠手!你但凡聽我一句勸,也不至此……”
正說着,忽聽丫鬟報寶姑娘來了。我忙取來一床袷紗被與他蓋好。隻見寶姑娘托着一丸藥進來,遞與我道:“晚上用酒研開敷上,散淤熱便好。”
又問寶玉可好些。寶玉強笑道好些了。寶姑娘點頭歎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别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着……”說到這裏忽然頓住,紅了臉低下頭去。
寶玉聽得這話,眼睛都亮了,竟似忘了疼痛。寶姑娘又問我緣故,我便将焙茗的話說了。寶玉急攔道:“薛大哥哥斷不是這樣的人,别混猜度。”
寶姑娘微微一笑:“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終究是寶兄弟平日與那些人來往,老爺才生氣。便是我哥哥說了什麽,也是他心直口快,并非有意。”
我這才發覺說錯了話,羞得無言以對。寶姑娘又囑咐幾句,方起身去了。我送她到院外,她回頭道:“好生勸他靜養,别驚動老太太、太太。若傳到老爺耳裏,将來對景時又要吃虧。”
我回來時,見寶玉已閉目似睡,便悄悄退出去梳洗。心裏卻想着寶姑娘這般周到,着實令人感佩。
我梳洗回來時,天色已漸暗了。才進院門,就見小丫鬟們都聚在廊下嘀嘀咕咕的,見我來忙散開了。
秋紋悄悄拉我袖子道:“方才林姑娘來了,哭得什麽似的,偏生二奶奶和薛姨媽這會兒都來了,林姑娘急急忙忙從後院走了。”
我心下明白,也不多問,隻悄步走進裏間。但見寶玉趴在榻上,雖閉着眼,睫毛卻濕漉漉地顫着。枕上猶有淚痕,顯是方才有人來過。
正要上前查看傷勢,忽聽得院前一陣腳步聲,伴着鳳姐兒爽利的聲音:“寶兄弟可好些了?想什麽吃沒有?叫人到我那兒取去!”
話音未落,人已進來,滿頭珠翠在燈下明晃晃的耀眼。後頭跟着薛姨媽,兩個媽媽擡着食盒子進來。
鳳姐兒走到榻前,見寶玉閉目躺着,便放輕了聲音:“怎的睡成這樣?我們白惦記着過來瞧他。”
薛姨媽歎道:“讓他好生歇着吧。襲人,這有些清淡粥菜,等二爺醒了熱給他吃。”
我忙應了,正要謝過,又見賈母屋裏的琥珀來了,提着個捧盒道:“老太太吩咐送來的藥膏,說是西洋進貢的,止痛最是有效。”
一時間屋裏人來人往,倒是熱鬧。我忙着安置各色禮物,忽瞥見寶玉悄悄睜眼,望了望後院門方向,又默默合上眼。燈影搖曳下,他唇角似乎凝着一點未幹的血痕,想是方才忍痛時咬破了唇。
鳳姐兒又囑咐了些話,方才衆人相繼去了。屋裏倏然靜下來,隻聽得燭花哔剝作響。
我取來西洋藥膏,輕輕掀開錦被,卻見寶玉中衣後襟上,依稀沾着幾點新鮮的淚漬,分明不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