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匆匆用了飯回來,才走到廊下就聽見裏頭說笑。
莺兒的聲音又脆又亮:“……我的名字本來叫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單叫莺兒了。”
寶玉笑道:“果然是個黃莺兒,聲音也這般好聽。”
接着聲音低了下去,我隻隐約聽見“寶姐姐出閣”、“跟了去”這樣的話。透過簾縫,看見莺兒抿着嘴笑,耳根子都紅了。
忽然聽見寶玉提高聲音:“好姐姐,你細細告訴我,寶姐姐都有什麽好處?”
我端着茶盤站在窗下,正要掀簾進去,忽聽得裏頭莺兒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們姑娘的好處,豈是外人能知道的?”
接着是寶玉帶笑的聲音:“好姐姐,你且說說。”
透過簾縫,看見莺兒湊在寶玉耳邊,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頭一件,姑娘身上有股冷香……”話音未落,寶玉已笑道:“這個我早知道了,每近身時就聞得見。”
莺兒又道:“第二件,姑娘的學問連老爺都誇呢。那日我送針線去,瞧見姑娘正在寫詩,寫的竟是男子們的策論文章……”說着忽然“呀”了一聲,似是寶玉握了她的手。
我手中的茶盤微微一顫,忙穩住心神。隻聽寶玉輕聲問:“還有呢?”
莺兒的聲音越發低了:“第三件……姑娘胸口處有顆朱砂痣,鮮紅得跟珊瑚珠子似的……”話音未落,忽然傳來一陣衣料窸窣聲。
我悄悄撥開簾縫,見寶玉正俯身去瞧莺兒的衣領,莺兒半推半就地躲着,鬓發散亂地貼在腮邊。金線團滾落在地,纏住了她的繡鞋。
“好二爺……”莺兒的聲音帶着顫,“讓人看見……”
寶玉卻笑道:“你方才不是說,寶姐姐的痣生在心口處?”說着竟伸手去解莺兒的衣帶。莺兒慌得去擋,手腕卻被輕輕握住。
我進退兩難,正待出聲,忽見莺兒從袖中掏出個香囊塞給寶玉:“二爺聞聞,這就是我們姑娘配的冷香丸的氣味。”
寶玉接過香囊把玩,手指不經意劃過莺兒的掌心。夕陽恰好照在那香囊上,上頭繡的纏枝蓮紋竟與寶姑娘日常戴的金鎖一模一樣。
莺兒隻覺腕間一熱,寶玉的手指已順着袖口滑入。她慌得去推,反倒被帶得踉跄幾步,繡鞋踢翻了地上的金線團子。寶玉就勢将她攬到窗邊榻上,竹簾篩下的光影在他眉眼間晃動。
“好二爺……”莺兒的聲音碎在喉間,“這青天白日的……”
寶玉卻不答,隻低頭嗅她衣領:“讓我瞧瞧,姐姐的冷香可比這香囊更妙?”手指靈巧地挑開石榴紅對襟,露出裏頭藕荷色主腰。莺兒羞得偏過頭去,恰見窗外一樹石榴花正撲簌簌落紅。
(衣帶漸松,呼吸交錯)
寶玉忽然停住動作,指尖懸在那枚珊瑚似的朱砂痣上:“寶姐姐可知……”寶姐姐可知話未說完便被莺兒用絹帕掩了口:“姑娘每月逢九必去枕翠庵抄經,此刻剛過未時……”話音未落,主腰系帶已松,冷香丸的氣息混着少女汗意彌漫開來。
(湘竹榻吱呀輕響,羅帳上的纏枝蓮無風自動)
莺兒咬唇忍着嗚咽,忽覺頸間一涼——竟是寶玉扯落了她的珍珠扣。渾圓的珠子滾進榻縫,她慌忙去撈,反被握住手腕按在枕上。枕芯裏填的素馨花簌簌作響,沾得兩人滿身都是碎瓣。
“這香……”寶玉忽然埋首在她頸間深深吸氣,“原來會發熱的。”
莺兒羞極,偏被攥住了手腕。忽覺心口一痛,竟是寶玉用齒尖輕磨那顆朱砂痣。她忍不住弓起身子,金镯撞在榻沿铮然作響。窗外忽然掠過小丫鬟的笑語,驚得她僵住身子。
(日光西斜,影移花梢)
待雲收雨歇,莺兒慌慌地系衣帶,卻見寶玉正拈着那香囊出神。她順着視線望去,猛地怔住——香囊内襯竟露出一角胭脂箋,上頭分明是寶钗的簪花小楷:“冷香丸性寒,忌近欲火。”
寶玉忽将香囊擲還給她,笑意淡去:“原是她算準了……”忽聽見太太賜飯,便轉身離開了。
我端着兩碗菜走進屋裏時,看見寶姑娘正坐在炕沿上,莺兒站在一旁低頭打着絡子。寶玉見我進來,笑着打趣道:“今兒菜多,必定是送來給你們大家吃的。”
我将菜碟輕輕放在小幾上,回道:“不是,太太特地指名給我送來,還不叫我過去磕頭。這倒是奇了。”
寶姑娘聞言抿嘴一笑,溫聲道:“既然是給你的,你便安心用了,何必多想。”
我瞧見她笑容裏似有深意,忽然想起前日王夫人私下囑咐我的那番話,臉上不由得發熱。隻得轉身對寶玉道:“我先去洗手,一會兒再來取金線。”
等我飯後回來時,寶姑娘已經離去。隻見寶玉正專注地看着莺兒打絡子,金黑兩色的絲線在她指間靈巧地穿梭。
這時邢夫人那邊的兩個小丫鬟送來新鮮果子,寶玉忙讓她們坐下,又吩咐秋紋分一半給林姑娘送去。
秋紋剛應聲,就聽得院裏傳來熟悉的說話聲。寶玉頓時喜上眉梢,連聲叫人快請。隻見林姑娘扶着紫鵑緩步進來,一身月白襖子越發襯得她面容清瘦。
她目光在屋裏輕輕一掃,先是落在莺兒手中的絡子上,繼而瞥見炕幾上那個精巧的香囊。
“好呀,”林姑娘嘴角微微揚起,“我來的倒是不巧了。
寶玉連忙起身讓座,我趕着去倒茶。卻見林姑娘拈起那個香囊細細端詳,忽然掩口咳嗽起來。
紫鵑忙上前爲她拍背,她卻輕輕推開紫鵑的手,冷笑道:“好特别的香氣。”
話音未落,那香囊便從她指間滑落,“噗通”一聲掉進了茶盅裏。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炕桌的錦墊。
“一時手滑了。”林姑娘輕聲說道,語氣平靜。
莺兒正要上前去撈,卻見寶姑娘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搶先一步拾起香囊,從容道:“不妨事,橫豎這香囊也舊了,改日我再配個新的。”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小丫頭匆匆跑來通報琏二奶奶來了。
衆人忙亂之中,我看見寶玉伸手想去拉林姑娘的衣袖,卻被她輕輕甩開。她轉身離去時,裙裾帶起一陣微風,案上插着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幾片。
我默默收拾着茶盅,浸了水的冷香氣幽幽散開。擡頭時,正對上莺兒不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