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跟着平兒姐姐過來，想在鳳姐奶奶跟前替她說句寬心話的。

昨兒個她挨了打，我們做丫頭的看了都心疼。

誰知剛勸了沒兩句，就聽外面小丫頭報說園子裏的姑娘們都來了，我倒不好立時就走，隻得暫且退到碧紗櫥後頭站着。

隔着簾子，我看見三姑娘探春打頭進來，身後跟着林姑娘、寶姑娘、四姑娘惜春并雲姑娘，一行人說說笑笑地進屋來。平兒姐姐忙拭了拭眼角，強打起精神上前斟茶倒水。

鳳姐奶奶斜倚在引枕上，雖還帶着笑，眉眼間卻有些倦色。見衆人來，忙坐直了身子道：“今兒來的這麽齊全，倒像下帖子請了來的。”

探春姑娘性子最爽利，先就笑道：“我們有兩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夾着老太太的話。”

鳳姐挑眉一笑：“有什麽事，這麽要緊？”

“我們起了個詩社，頭一社就不齊全，衆人臉軟，所以就亂了。”探春說着，眼波朝鳳姐那邊一轉，“我想必得你去做個監社禦史，鐵面無私才好。”

鳳姐何等精明，當即笑道：“我又不會做什麽濕的幹的，要我吃東西去不成？”

“你雖不會作，也不要你作。”探春忙道，“隻監察着我們裏頭有偷安怠惰的，該怎麽樣罰他就是了。”

鳳姐眼珠一轉，笑得更深了：“你們别哄我，我猜着了。那裏是請我作監社禦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什麽社，必是要輪流作東道的，你們的月錢不夠花了，想出這個法子來，勾了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

一席話說得衆人都笑起來。李纨大奶奶拿帕子掩着嘴，笑指着鳳姐道：“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

我冷眼瞧着，見李纨大奶奶雖在笑，眼裏卻别有一番深意。她與鳳姐奶奶曆來在管家事務上明裏暗裏較着勁，這話聽着是誇贊，細品卻帶着刺。

鳳姐豈是肯吃虧的，當即笑道：“虧你是個大嫂子呢！把姑娘們原交給你帶着念書學規矩針線的，他們不好，你要勸。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

我見鳳姐一字不差地算出李纨大奶奶的年例進益，心下暗驚。這些賬目本不是明面上的事，鳳姐卻如數家珍，可見平日下了多少工夫。再看李纨大奶奶，面上雖還笑着，指尖卻已掐緊了帕子。

“……這會子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一個河涸海幹，我還通不知道呢。”鳳姐說完，一雙鳳眼斜睨着李纨。

李纨大奶奶笑聲更清亮了些：“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市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

她話鋒一轉，忽然提到昨日平兒挨打的事，“氣得我隻要給平兒打抱不平兒……究竟氣還未平。你今兒又招我來了。給平兒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隻該換一個過子才是。”

我心頭一動，瞥見平兒姐姐站在角落，聽得這話眼圈微微發紅。前兒她挨打後，李纨大奶奶确是悄悄派人來問候過，還送了一瓶上好的膏藥。如今當着衆人替她出頭，這份愛護之心，平兒豈能不感念？

鳳姐何等機變，忙笑道：“竟不是爲詩爲畫來找我，這臉子竟是爲給平兒來報仇的。”說着竟向平兒賠不是，“平姑娘過來，我當着大奶奶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擔待我酒後無德罷。”

平兒忙上前福了一福，口稱“折煞奴才了”。我見她與李纨大奶奶交換一個眼神，雖隻一瞬，卻分明有着主仆之間不該有的默契。

李纨大奶奶這才笑問平兒：“如何？我說必定要給你争氣才罷。”平兒低聲道：“雖如此，奶奶們取笑，我禁不起。”

“什麽禁不起！有我呢。”李纨大奶奶語氣堅定，轉而向鳳姐道，“快拿了鑰匙，叫你主子開了樓房找東西去。”

鳳姐卻推說有事要忙，李纨大奶奶不依不饒：“這些事我都不管，你隻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這些姑娘小姐鬧我。”

我冷眼旁觀，知這是管家權責之争。鳳姐管着榮國府日常事務，李纨大奶奶雖寡居不管事，終究是長房媳婦，真要較起真來，鳳姐也不能不給她幾分面子。

果然鳳姐笑道：“好嫂子，賞我一點空兒。你是最疼我的，怎麽今兒爲平兒就不疼我了？……況且誤了别人的年下衣裳無礙，他姊妹們的若誤了，非是你的責任，老太太豈不怪你不管閑事……”

這話明着是撒嬌，暗裏卻點出管家的責任輕重。李纨大奶奶聽了，這才笑道：“你們聽聽，說的好不好？把他會說話的！——我且問你，這詩社你到底管不管？”

鳳姐見好就收，答應出五十兩銀子作東道，又承諾找畫絹、取圖樣。李纨大奶奶點頭笑道：“這難爲你。果然這樣還罷了。”說着便要帶姑娘們回去。

一時衆人起身，鳳姐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道：“這些事再沒兩個人，都是寶玉生出來的。”

李纨大奶奶忙回身笑道：“正是爲寶玉來，反忘了。頭一社就是他誤了，我們臉軟，你說該怎麽罰他？”

鳳姐想了一想，說道：“沒有别的法子，隻叫他把你們各人屋子裏的地，罰他掃一遍才好。”

衆人都笑道：“這話不差。”我聽了不禁暗自心疼，寶二爺何曾做過這些粗活？但見衆人興緻正高，也不便多言，隻盤算着到時如何暗中相助。

等送走了衆人，我這才從碧紗櫥後轉出來，拉着平兒的手道：“姐姐可瞧見了？大奶奶待你倒是真心。”

平兒歎口氣，低聲道：“真心也罷，假意也罷，橫豎咱們做丫頭的，不過是主子們手裏的棋子罷了。今兒替我說話，明兒不知又要怎樣呢。”

我見她如此說，也不好再勸，隻得道：“姐姐既明白這個理，就更該保重自己才是。我且回去了，寶二爺那邊還等着人伺候呢。”

平兒點點頭，送我至廊下。我一路往回走，心下卻久久不能平靜。府中這些奶奶姑娘們，表面上說說笑笑，暗地裏卻各有算計。就連平兒那樣謹慎的人，也不知何時與李纨大奶奶有了這般聯系。可見這深宅大院裏頭，真是步步都要留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