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這日,天還未大亮,賈府門前已是車馬喧阗。北靜王府派來的八寶琉璃車停在最前,車檐下綴着的銀鈴在晨風中叮咚作響。
我扶着黛玉上車時,察覺她的手指冰涼。姑娘且放寬心。我将手爐塞進她手中,又替她理了理鬓邊的點翠步搖。今日她穿着月白绫襖,外罩雀金裘,這身打扮原是賈母特意吩咐的。
車行至北靜王府,但見朱門洞開,兩排青衣小厮垂手侍立。才過影壁,便聞得一陣冷香撲鼻——滿園紅梅映雪,竟比大觀園的還要繁盛幾分。
我随賈府女眷穿過九曲回廊,但見紅梅映雪,玉蝶梅、綠萼梅、朱砂梅各展風姿,連檐角都懸着冰棱綴成的梅鈴。
南安太妃與世子已在暖閣等候。今日世子穿着绛紫蟒袍,腰間玉帶嵌着東珠,較三年前更顯雍容。探春垂眸行禮時,我瞧見她指尖微微發顫。
見我們進來,太妃笑着對賈母道:老夫人好福氣,這些姑娘個個如花似玉。
探春跟在王夫人身後,見到世子時腳步微頓。
妹妹近來可好?世子起身作揖,神色倒是坦然。
探春還禮:勞世子記挂。話音未落,已被王夫人用眼神止住。
這時北靜王笑着進來,今日他穿着石青缂絲蟒袍,目光在衆人間一轉,最終落在黛玉身上:林姑娘可還習慣這園子?聽聞姑蘇園林甲天下,本王這梅園怕是入不得眼。
黛玉淺淺一笑:王爺過謙了。這梅花‘疏影橫斜水清淺’,倒有幾分姑蘇韻味。
寶玉原本正與湘雲說笑,聞言湊過來:林妹妹既喜歡,明日咱們也在潇湘館種幾株。
衆人行至梅林深處的亭台,早有侍女備下文房四寶。十張紫檀案上擺着澄心堂紙、李廷珪墨。北靜王親自研墨:今日雅集,不如以梅爲題各賦一首。
湘雲最先挽袖提筆:
“胭脂染就赤霞裳,玉骨冰肌鬥雪霜。
莫道春風無識見,先将消息報群芳。”
寶钗接過狼毫,從容寫道:
“素心豈懼歲寒深,自向瑤台證本真。
不共百花争豔冶,冷香猶勝十分春。”
迎春怯怯上前,執筆時手腕微顫:
“檀心半吐倚東牆,羞共夭桃論短長。
縱使風欺兼雪壓,此身終不負春光。”
探春接過筆,目光掃過世子腰間那塊熟悉的蟠龍佩,筆鋒陡然轉健:
“鐵幹虬枝劍槊橫,敢将肝膽照冰绡。
他年若化青萍去,也作雷霆破九霄。”
惜春默默立于案前,落筆時竟帶禅意:
“墨池浸月寫冰魂,淡掃胭脂證果因。
莫問此身歸何處,香雪海中自在身。”
寶玉蹲在石階上,咬着筆杆思索片刻:
“徘徊月下幾沉吟,疏影橫斜何處尋?
忽覺暗香來袖底,方知身在碧雲深。”
輪到黛玉時,她獨立梅樹下,任落花沾滿衣襟。北靜王親自爲她拂去肩頭花瓣,她道謝後提筆蘸墨:
“誰遣瓊瑤墜世間?冰绡剪就玉容顔。
孤山處士魂應駐,庾嶺仙翁夢未還。
冷浸琴書添雅韻,香侵翰墨助清歡。
何須更訪羅浮月,自有精神耀雪寰。”
衆人屏息良久,南安太妃擊節歎道:“‘自有精神耀雪寰’!這格局氣度,不愧是探花之女。”
又指着迎春詩道,“二姑娘‘此身終不負春光’一句,倒讓人心疼。”
目光掠過探春詩箋時,輕輕歎了口氣。
北靜王凝視黛玉詩箋,吩咐侍從:“将此詩裝裱後懸在梅影堂。”
這時世子起身舉杯:今日得見諸位佳作,小王也湊個趣——聽說賈府三姑娘擅書,不知可否賜墨寶?
探春怔了怔,見賈母點頭,方走到案前。她寫字時世子在一旁磨墨,兩人衣袖偶爾相觸,又迅速分開。
世子起身朝探春深施一禮:“當年蒙三妹妹贈詩勵勉,小王始終銘記。”他從袖中取出泛黃詩箋,“‘莫羨淩霄百尺高,自有清芬透九霄’——如今方知妹妹深意。”
探春眼眶微紅,卻端正還禮:“世子言重了。”
南安太妃順勢拉過三春的手:“老身有個不情之請,想認三位千金爲義女,全當全了這段緣分。”
王夫人臉色驟變,賈母已含笑應下:“這是她們的福氣。”
回府時,探春在轎中默默褪下腕間珊瑚串。我奉茶時聽見她與侍書低語:“收進匣底吧,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
翌日,北靜王府送來三套赤金頭面作認親禮,另有一方古硯指名贈黛玉。寶玉對着那方蕉葉白硯發怔,忽然問:“襲人,你說這梅花,爲何偏要經寒才香?”
窗外又飄起細雪,梅香透過窗紗,絲絲縷縷,似歎似惘。
翌日我催寶二爺去吃飯,見他正對着一幅字出神——那是探春昨日寫的二字,墨迹淋漓,仿佛含着說不盡的心事。
二爺可知,我輕聲說,南安太妃今早派人送來了年帖,特意問了三位姑娘的生辰。
寶玉猛地擡頭,通靈玉在頸間晃出一道瑩光。窗外,臘月的寒風正卷着殘雪,敲打在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