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北靜王府的拜帖送至賈府時,我正在給寶玉熨燙明日要穿的雀金裘。帖上特意注明恭請林姑娘攜舊藏《寒梅圖》赴宴,這已是本月第三回相請了。
林妹妹近日精神短,怕是去不成。寶玉搶過拜帖就要撕。
我忙攔住:我的爺,北靜王府的帖豈是能撕的?方才老太太已讓鴛鴦開了庫房,正找那畫呢。
果然,晚間賈母喚我過去吩咐:明日你跟着玉兒,那幅《寒梅圖》用錦袱包好,千萬仔細。
次日轎至王府,但見梅林深處新搭了琉璃暖閣。南安太妃與幾位宗室命婦已在閣中賞畫,見我們進來,太妃拉着黛玉的手笑道:好孩子,快把你父親的墨寶展開讓大家瞧瞧。
畫卷徐徐展開,墨梅如龍蟠虬舞,題着孤山夜雪四字。北靜王凝視良久,忽然命侍從取來焦尾琴:今日得見名畫,當以琴和之。
琴聲起時,黛玉輕聲道:這是《梅花三弄》?
姑娘識得此曲?北靜王指尖未停,此琴名, 最宜奏梅曲。
這時寶玉突然插話:這琴音倒讓我想起一句詩——
寶二爺且慢。南安世子含笑打斷,今日既是賞梅,不若續那日雅集,各賦新詩如何?
衆人移步至臨水梅軒。湘雲搶先提筆:
玉魄冰魂何處尋,瑤台月下自沉吟。
莫嫌冷蕊無顔色,曾伴袁安卧雪深。
寶钗接過筆,在湘雲詩旁續道:
素心原不藉春工,豈與群芳鬥豔紅。
一點寒香千古在,任他桃李笑東風。
迎春怯怯上前,司棋忙爲她鋪紙研墨。她寫道:
疏疏淡淡自天成,懶向東風訴不平。
縱使零落成泥淖,此心猶向月華明。
探春執筆時,世子親自爲她拂開垂落的梅枝。她筆鋒遒勁:
鐵骨铮铮立朔風,敢将冷眼對蒼穹。
他年若遂淩雲志,必教春色滿寰中。
惜春立在窗邊,望着雪中梅影出神。待衆人催促,方緩緩寫道:
來從冰世界,去向雪精神。
莫問身前事,梅花是前身。
寶玉忽然搶過筆,在黛玉耳邊低語幾句。黛玉嗔他一眼,提筆寫道:
誰把昆侖玉,雕成絕世姿。
冰霜爲骨格,星月作容儀。
庾嶺春難到,羅浮夢轉疑。
唯應青女伴,夜夜下瑤池。
北靜王擊節贊歎:‘冰霜爲骨格,星月作容儀’,這等氣韻,當浮一大白。親自斟了梅花酒奉與黛玉。
這時侍從呈上一卷古畫。北靜王展開道:此乃前朝梅道人真迹,與林姑娘家藏恰成一對。
畫上紅梅如血,題着千載同心四字。寶玉突然起身:這畫風......倒像是姑父的手筆?
黛玉指尖輕顫,茶盞險些翻倒。北靜王穩穩扶住:姑娘小心。
宴席将散時,南安太妃召三春近前,褪下腕間三對翡翠镯分别戴上:既認了義女,該有見面禮。
又特意對探春道,好孩子,前日宮裏說要在宗室女中選伴讀,我已遞了你的名字。
回府路上,探春默默望着車外飛雪。侍書悄悄告訴我,那對翡翠镯與她當年退還世子的定禮極爲相似。
翌日清晨,我見黛玉獨坐潇湘館中,面前攤着兩幅《寒梅圖》。紫鵑低聲道:姑娘看了一夜......
襲人,黛玉忽然喚我,你說這畫上的梅花,爲何越是嚴寒,開得越盛?
我尚未答話,寶玉捧着新折的紅梅進來:林妹妹,我尋遍園子,就這枝最像姑父畫裏的......
他話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案頭北靜王所贈的古琴上。
臘月二十,宮中果然傳來消息:探春入選公主伴讀,等來年及笄禮後便要入宮。賈母很是高興,薛姨媽卻帶着寶钗來賀喜:三姑娘這般造化,真是賈府之幸。
寶钗悄悄塞給探春一個香囊:宮裏規矩大,這安神香你帶着。
探春接過香囊,忽然落下淚來。我這才看見香囊上繡着小小的梅花,與世子昔日所佩香囊一模一樣。
又過了兩日,賈母在暖香塢設宴。酒過三巡,北靜王府派人送來歲禮:給各房都是尋常節禮,唯獨給黛玉的是一匣梅譜,扉頁題着酬知己三字。
寶玉悶悶不樂,提前離席。我尋至怡紅院,見他正對那枝枯梅發呆。
二爺......
襲人,他打斷我,你說北靜王爲何總送林妹妹梅相關的東西?
窗外忽然傳來笛聲,如怨如慕。
我們循聲望去,見黛玉獨坐沁芳亭,笛孔間飛出的音符,正是那日北靜王所奏的《梅花三弄》。
這日,探春入宮謝恩,世子特意到賈府送行。他贈探春一方歙硯,硯底刻着小小梅花,恰與當年探春贈他的詩箋暗合。
妹妹保重。世子深深一揖。
世子亦然。探春還禮,轉身時石榴裙拂過雪地,像濺開的血滴。
馬車遠去後,世子仍在府門前伫立。我奉茶時聽見他對小厮感歎:當年若知‘莫羨淩霄百尺高’是這般結局......
又過兩日,北靜王府送來請帖,邀黛玉參觀新落成的梅影堂。賈母欣然應允,卻讓寶玉同去。
梅影堂四壁懸滿梅花書畫,正中正是黛玉那首誰遣瓊瑤墜世間。北靜王親自解說:這些皆是爲配林姑娘詩句所集。
經過一扇琉璃屏風時,寶玉忽然拉住我:襲人你看!
屏風後竟藏着幅小像,畫中黛玉撫琴,眉目與真人一般無二。
回府後,寶玉發起高熱,夢中隻喚林妹妹。賈母憂心忡忡,王夫人卻道:孩子家偶感風寒,何必大驚小怪。
深夜,我替寶玉換額帕,聽見他喃喃自語:......原來那幅《孤山夜雪》,是姑父給姑母的定情信物......
窗外梅影搖曳,我想起日間在梅影堂見到的落款——那幅小像的題字,分明是北靜王親筆所書:願作青松護玉梅。
更鼓聲裏,潇湘館的笛聲又起,這次吹的是《鳳凰台上憶吹箫》。笛聲穿過重重院落,驚起數隻寒鴉,在月下盤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