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與鴛鴦在地炕上對坐着做針線,炕桌上一盞油燈搖曳,将我們的影子投在窗格上,晃晃悠悠的。兩個老嬷嬷在牆角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偶爾發出輕微的鼾聲。
鴛鴦手裏撚着線,忽然歎了一聲:可知天下的事難定!論理你單身在這裏,父母在外頭,每年他們東去西去沒個定準,想來你是再不能送終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這裏,你倒出去送了終。
我手中的針頓了頓,線頭在指間撚了又撚: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夠看父母回首。說到這裏,我故意提高了聲量,太太又賞了四十兩銀子,這倒也算養我一場,我也不敢妄想了。
窗外似乎有衣料摩擦的細響,我眼角餘光瞥見鏡壁旁人影一閃,心下頓時了然。手中的針線不停,繼續道:隻是這一去,倒叫我想起許多舊事。你可記得前年我娘來看我,還是老太太特許她進園子來的?
鴛鴦會意,接口道:怎麽不記得?老太太還賞了她一匹緞子,說‘難爲她養出這樣知禮的丫頭’。她說着,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要我說,這府裏上下,還是老太太最知道疼人。
我正要答話,忽聽外頭傳來秋紋的笑語聲:兩位姐姐這是往哪裏去?
一個媳婦子答道:老太太賞金花二位姑娘吃的。
我手中的針線不由得慢了下來。
這時秋紋的聲音又響起,帶着幾分打趣:外頭唱的是《八義》,沒唱《混元盒》,那裏又跑出金花娘娘來了。
我聽見寶玉說了句什麽,接着是匣子開啓的聲響。鴛鴦低聲道:二爺也在外頭呢。
我點點頭,手裏的活計不停。果然不一時,腳步聲漸漸遠了。牆角打盹的李嬷嬷驚醒過來,揉着眼睛問:可是二爺回來了?
媽媽睡糊塗了,我溫聲道,是送果品的媳婦子路過。
鴛鴦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朝她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必多說。
待老嬷嬷又打起盌來,鴛鴦才壓低聲音道:你方才可是故意說給外頭人聽的?
我放下手中的針線,将燈芯撥亮些:這府裏哪句話不是要說給人聽的?太太賞銀子是恩典,老太太賞點心也是恩典。咱們做丫頭的,受了誰的恩都要記得分明。
鴛鴦若有所思:難怪你特意提起老太太賞緞子的事......
正說着,忽見麝月掀簾進來,臉上帶着笑:好哇,你們兩個躲在這裏說體己話,倒讓我們在前頭忙得腳不沾地。
我忙往炕裏讓了讓:快坐下歇歇。前頭戲可散了?
還沒呢,麝月挨着炕沿坐下,二爺說悶得慌,先回來了。方才在院外遇見送果品的媳婦子,還特意揭開盒子瞧了瞧,都是上好的時鮮果品。
鴛鴦笑道:可是賞我們的?
正是呢,麝月壓低聲,那兩個媳婦子說話倒客氣,說‘姑娘們連日辛苦。二爺還誇她們和氣。
我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原是該當的差事,說什麽辛苦不辛苦。
正說着,秋紋也進來了,手裏捧着兩個錦盒:老太太賞的果品送來了。我瞧了,都是席上的上等貨色。
我接過盒子,隻覺沉甸甸的。打開一看,一盒是蜜餞果子,一盒是時新菜蔬。最上面還放着一對金絲攢花的絨花。
探頭看了看,輕聲道:這絨花......不是年下老太太說要賞給得用丫頭的麽?
我會意,将盒子輕輕合上:明日還得去給老太太磕頭謝恩。
忽見寶玉一行人從月洞門轉進來,後頭還跟着幾個探頭探腦的婆子。那兩個負責端水的小丫頭早就候在廊下,一個捧着沐盆,一個搭着手巾,另拿着漚子壺,凍得不住跺腳。
秋紋快步上前,伸手往盆裏一試,立時蹙起眉頭:你越大越粗心了,哪裏弄的這冰水!
那小丫頭委屈得眼圈都紅了,指着天說:姑娘瞧瞧這個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滾水,這還冷了。
正說着,恰巧有個婆子提着一壺滾水從茶房那邊過來。小丫頭忙喚住:好奶奶,過來給我倒上些。
那婆子斜眼一瞥,愛答不理地說:哥哥兒,這是老太太泡茶的。勸你走了舀去罷,那裏就走大了腳!
秋紋聞言,柳眉倒豎,冷笑一聲:憑你是誰的!你不給,我管把老太太的茶吊子倒了洗手。
那婆子回頭見是秋紋,頓時變了臉色,忙堆起笑提起壺來:原來是秋紋姑娘,我這就倒,這就倒。
秋紋睨着她倒水,嘴裏卻不饒人:夠了。你這麽大年紀也沒個見識。誰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
婆子讪讪地笑:我眼花了,沒認出這姑娘來。
我冷眼瞧着,心裏暗歎秋紋太過張揚。雖說咱們是寶玉房裏的人,可這般仗勢,難免要招人閑話。
寶玉倒是渾然不覺,自顧自地洗了手。小丫頭忙拿小壺倒了漚子在他手心裏,他細細地抹了。秋紋麝月也趁勢就着熱水洗了一回,抹了漚子,一左一右跟着寶玉進屋去了。
我見那婆子還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便溫聲對她說:媽媽别往心裏去,秋紋也是急着伺候二爺。
婆子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原是我老眼昏花。說着提起空壺匆匆去了。
一個小丫頭湊過來低聲道:襲人姐姐,你瞧她方才那副嘴臉......
我正色道:你也少說兩句。咱們在這府裏當差,最要緊的是知道分寸。今日她讓着你,未必是真心敬你,不過是看在二爺面上。
夜深了,鴛鴦自回房去。
我獨自坐在窗前,看着那對金絲絨花出神。太太賞的四十兩銀子還在箱底收着,如今老太太又賞下這許多東西。這其中的深意,我豈會不明白?窗外月光如水,将樹影投在窗紙上,斑駁陸離。
我忽然想起日間王夫人吩咐我時的神情,那般溫和,卻又帶着幾分試探。而老太太賞東西時,那意味深長的目光......
姐姐怎麽還不歇息?麝月披着衣裳過來添燈油。
我回過神,将絨花收進匣子裏:這就睡了。
吹熄了燈,我在黑暗中睜着眼。這府裏的恩賞,從來都不隻是恩賞。太太的四十兩,老太太的絨花,都像是棋盤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在無聲地較勁。而我,不過是這棋局中的一枚卒子,既要懂得進退,又要明白自己的分量。
遠處隐約傳來更鼓聲,三更了。我翻了個身,輕輕歎了口氣。明日,還要去給老太太磕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