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侍立在暖閣的珠簾旁,目光随着那枝紅梅在席間流轉,看着女先生擊鼓的手法出神。那鼓點時而如更漏滴答,時而如炒豆迸濺,時而如萬馬奔騰,時而又如電光忽閃。那紅梅在衆人手中傳遞,花瓣簌簌落下,在燭光裏泛着柔光。
正當鼓聲漸密時,那枝紅梅恰傳到賈母手中,鼓聲戛然而止。
滿堂頓時響起一片笑聲,賈蓉忙捧了鎏金酒壺上前斟酒。
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們才托賴些喜。王夫人含笑說道,眼角卻不着痕迹地瞥了鳳姐一眼。
賈母接過酒杯,卻不急着飲,隻笑道:這酒也罷了。隻是這笑話倒有些個難說。
鳳姐兒湊趣道:老太太的笑話比我們的還好還多,賞一個,讓我們也樂一樂。
我瞧見邢夫人低頭抿茶,尤氏與李纨交換了個眼色。這席間的暗流,倒比台上的戲文還要精彩幾分。
賈母将酒杯輕輕放下,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衆人:并沒什麽新鮮發笑的,少不得老臉皮子厚的說一個罷了。
她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幾分追憶:一家養了十個兒子,娶了十房媳婦。惟有那第十個媳婦聰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
說到第十個媳婦時,賈母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鳳姐。我忽然想起前兒在廊下聽見幾個婆子議論,說琏二奶奶管家太嚴,惹得底下人怨聲載道。
成日家說那九個不孝順。賈母繼續說着,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這九個媳婦委屈,便商議說:‘咱們九個心裏孝順,隻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
暖閣裏靜得出奇,連燭花爆裂的聲音都聽得見。我看見王夫人垂眸整理着衣袖,薛姨媽則端起茶盞輕輕吹着。
賈母繼續講故事。當說到孫行者出現時,她特意頓了頓,環視衆人:這原故幸虧遇見我,等着閻王來了,他也不得知道的。
鳳姐聽得入神,手中的帕子不覺攥緊了。我見她額上沁出細汗,忙示意小丫頭遞過溫毛巾。
......因爲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嬸子便吃了。賈母說完,滿堂頓時哄笑起來。
鳳姐第一個笑道:好的,幸而我們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兒尿了。
尤氏和婁氏都笑向李纨道:咱們這裏誰是吃過猴兒尿的,别裝沒事人兒。
在一片笑聲中,我瞧見賈母雖也笑着,眼底卻閃過一絲怅惘。她端起那杯酒,輕輕抿了一口,對鴛鴦低語:這笑話,還是當年張道士在時說的......
鴛鴦會意,輕聲回道:老太太記性真好。
我默默上前,替賈母續了熱茶。忽然明白,這看似尋常的笑話裏,藏着多少往事。那個聰明伶俐的第十個媳婦,何嘗不是在影射如今府裏某些得寵的人?而賈母特意提起張道士說過的笑話,更是在暗示:這些家長裏短、明争暗鬥,她早已看得分明。
我冷眼瞧着,見王夫人雖也笑着,眼神卻有些發冷。薛姨媽打着圓場:笑話兒不在好歹,隻要對景就發笑。
賈母端起酒杯,緩緩飲盡,對鴛鴦低語:去把我那對翡翠镯子取來,賞給鳳丫頭。
鴛鴦會意,悄聲退下。我見邢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尤氏則低頭整理起衣襟。
鼓聲再起,紅梅繼續傳遞。我上前爲賈母添茶時,她忽然輕聲道:這些年,難爲鳳丫頭了。
老太太這笑話,明着是取樂,暗裏何嘗不是在爲鳳姐立威?那九個媳婦,指的正是府裏那些暗中算計的人。而猴兒尿的比喻,更是警告衆人:鳳姐的得寵,自有其道理,不是誰都能學得來的。
鳳姐接過鴛鴦送來的翡翠镯子,眼圈微微發紅:謝老祖宗賞。
賈母拍拍她的手:你是個明白孩子。
我手中捧着填漆茶盤,目光不經意間掃見幾個小丫頭正擠眉弄眼地朝女先生使眼色。其中一個穿桃紅比甲的小丫頭悄悄比了個手勢另一個便以帕,掩口輕咳一聲那女先生便會意地微微颔首。
鼓聲再起時,我注意到女先生的節奏變得格外刁鑽。鼓聲忽急忽緩,那枝紅梅在衆人手中流轉。待到第二遍傳至鳳姐手中時,小丫頭們果然齊齊咳嗽起來。鼓聲應聲而止,滿堂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這可拿住他了!寶玉第一個拍手笑道,快吃了酒,說一個好的。
鳳姐佯裝無奈地飲了酒,眼波卻流轉着狡黠的光:一家子也是過正月半,合家子賞燈吃酒......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把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念得抑揚頓挫。我瞧見邢夫人的嘴角微微抽動,尤氏則低頭擺弄起手中的帕子。
......滴滴搭搭的孫子、孫女兒、外孫女兒......鳳姐越說越快,如珠落玉盤。衆人早已笑倒,唯獨王夫人端着茶盞,唇角雖彎,眼中卻無笑意。
尤氏笑罵道:你這貧嘴,又不知要編派誰呢。
鳳姐作勢起身:人家費力說,你們混我,就不說了。
賈母忙道:你說,你說。底下怎麽樣?
鳳姐忽然正了神色:底下就團團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滿堂寂然。我見李纨怔怔地等着下文,探春的眉頭微微蹙起,寶钗的團扇也停在了半空。這戛然而止的故事,倒像極了府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家務事。
再說一個過正月半的。鳳姐話鋒一轉,又說起炮仗的典故。當她說到這本人原是個聾子時,湘雲恍然大悟:難道他本人沒聽見響?
衆人細想之下,哄堂大笑。我冷眼瞧着,見薛姨媽雖也笑着,手中的帕子卻絞得緊緊。
這時寶玉追問:頭裏那個故事究竟如何?
鳳姐将桌子一拍:好啰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節也完了...
她這話說得俏皮,衆人又笑起來。
這時鴛鴦悄悄遞給我一盞新茶,低聲道:老太太方才說,鳳丫頭這幾個笑話,倒比戲文還有趣。
我接過茶盞,心下恍然。鳳姐這般插科打诨,看似胡鬧,實則是在化解方才那十個媳婦的笑話帶來的微妙氣氛。她故意用這些沒頭沒尾的故事,把衆人的注意力引開,免得有人對号入座。
平兒扶着微醺的鳳姐,她忽然輕聲道:你可知道那兩個笑話的用意?
我垂首道:奶奶智慧,奴婢愚鈍。
鳳姐冷笑一聲:第一個笑話,是說這家大業大,看着熱鬧,實則各懷心思。第二個笑話......她頓了頓,那擡炮仗的,就像我們這些當家的,費力不讨好;那性急點炮的,就像那些暗地裏使絆子的;而那聾子,可不就是那些裝聾作啞、隔岸觀火的?
我心中凜然,這才明白鳳姐看似插科打诨,實則字字珠玑。她借笑話點破府中弊端,卻又讓人抓不住把柄。這般機鋒,當真令人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