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侍立在賈母身側,手中捧着個空了的暖爐,看着鳳姐兒笑盈盈地起身。
外頭已經四更了,鳳姐兒的聲音帶着幾分慵懶,依我說,老祖宗也乏了,咱們也該‘聾子放炮仗’,散了罷。
尤氏拿帕子掩着嘴,笑得前仰後合,指着鳳姐兒道:這個東西真會數貧嘴。
賈母雖笑罵着越發嘴貧了,眼中卻滿是慈愛。我瞧見她老人家确實面露倦容,便悄悄示意小丫頭去備醒酒湯。
他提起炮仗來,咱們也把煙火放了,解解酒。賈母吩咐道。
賈蓉忙應聲出去,不一會兒就在院裏設好了煙火架子。我扶着賈母走到廊下,見黛玉微微蹙眉,顯是怕那炮仗聲響。賈母會意,将她攬入懷中。薛姨媽也摟住了湘雲。
我不怕。湘雲挺直腰闆,惹得寶钗笑道:他專愛自己放大炮仗,還怕這個呢!
王夫人将寶玉摟在懷裏,鳳姐兒故作委屈:我們是沒有人疼的了。
尤氏笑着接話:有我呢,我摟着你。
這時煙火已起,滿天星、九龍入雲,各式花樣在夜空中綻開。我注意到鳳姐兒雖在說笑,目光卻始終追随着賈母的神色。當她看見賈母微微颔首,這才真正放松下來。
煙火放罷,小戲子們又上來打蓮花落。撒錢時,那些孩子在台上争搶,賈母看得眉開眼笑。
夜長,覺得有些餓了。賈母忽然道。
鳳姐兒立即回話:有預備的鴨子肉粥。
我吃些清淡的吧。
也有棗兒熬的秔米粥,預備太太們吃齋的。
賈母搖頭:不是油膩膩的,就是甜的。
鳳姐兒忙又道:還有杏仁茶,隻怕也甜。
倒是這個還罷了。賈母終于滿意。
鴛鴦忙命人撤去殘席,另設小菜。看着鳳姐兒這般周到,忽然明白她方才那些笑話的深意。那聾子放炮仗,何嘗不是在說她自己?這些年管家,不知替上頭背了多少黑鍋。而那一大家子滴滴搭搭的親戚,更是道盡了當家的難處。
隻是她聰明,把這些苦楚都化作笑話,既點了題,又不至于讓人難堪。這般玲珑心思,難怪老太太疼她。
鴛鴦扶着賈母緩緩往内室走去,我随侍在後,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将我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遠處傳來婆子們收拾器皿的叮當聲,夾雜着幾聲疲憊的哈欠。
她忽然歎道:鳳丫頭今日這些笑話,倒讓我想起她剛管家時的樣子。
鴛鴦輕聲應道:二奶奶向來周到。
是啊,賈母若有所思,隻是太過要強,難免招人嫉恨。
今日這元宵,總算熱鬧。賈母的聲音帶着倦意,卻透着一絲滿足。
鴛鴦早已在内室備好了暖枕軟褥。我侍候賈母更衣時,她忽然問道:你看鳳丫頭今日可還撐得住?
我手上不停,輕聲回道:二奶奶精神還好,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奴婢瞧她飲了不少酒,怕是明日要頭疼。
賈母歎了口氣:難爲她了。這一大家子,裏裏外外都要她打點。
正說着,外間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琥珀掀簾進來,低聲道:老太太,姨太太那邊遣人來問,明日可還要過去聽戲?
賈母蹙眉:這才歇下,就急着明日的事?随即擺擺手,就說我乏了,明日再說。
我與鴛鴦交換了個眼色。薛姨媽這般急切,想必是爲着寶姑娘的婚事。前兒還聽小丫頭們嚼舌,說姨太太常在太太跟前走動。
侍候賈母睡下後,我輕手輕腳地退出内室。隻見麝月提着燈籠等在廊下,見了我忙迎上來:姐姐可算出來了,二爺在房裏鬧着要找你呢。
我心頭一緊:可是又魇着了?
那倒不是,麝月壓低聲音,隻是從席上回來就悶悶的,說是林姑娘今日沒怎麽理他。
我歎了口氣,這二位小祖宗又鬧别扭了。正要往怡紅院去,卻見兩個小丫頭攙着鳳姐兒從角門過來。她走得踉踉跄跄,臉上的脂粉已被汗水暈開。
二奶奶這是......我忙上前扶住。
鳳姐兒擺擺手,苦笑道:不妨事,隻是多飲了幾杯。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那‘聾子放炮仗’,說的何嘗不是我?整日裏忙前忙後,到頭來落得一身不是。
我正要勸慰,她卻已經松開手,由着小丫頭扶往東院去了。月光下,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回到怡紅院,果見寶玉歪在榻上生悶氣。見我進來,他立刻坐起身:你可算回來了!今日林妹妹......
二爺,我打斷他,夜深了,明日再說可好?
他卻不依,絮絮地說起席間黛玉如何冷淡。我一邊替他更衣,一邊暗自思忖:這府裏上下,從主子到奴才,誰沒有一肚子委屈?鳳姐兒強顔歡笑,寶玉爲情所困,就連老太太,也要時時權衡各方勢力。
忽然,窗外傳來梆子聲,已經五更了。我推開窗,見東方已現出魚肚白。這一夜的繁華喧嚣,終究要歸于平靜。
襲人,寶玉忽然輕聲問,你說這熱鬧過後,爲何總覺得空落落的?
我替他掖好被角,沒有答話。心裏卻想:何止是空落落,這深宅大院裏的每一個人,都像是那夜空中的煙火,拼盡全力綻放後,剩下的不過是滿地灰燼。
遠處傳來雞鳴聲,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正月十七的晨光透過窗棂時,鴛鴦正爲賈母梳理發髻。銅鏡裏映出她略顯疲憊的面容,昨夜歡宴的痕迹還未完全褪去。
今日甯府祭祖,得早些動身。賈母閉目養神,由着鴛鴦爲她簪上一支碧玉簪。
外間傳來王夫人與鳳姐商議的聲音:祭祖的禮單可都備齊了?
太太放心,昨兒就打點妥當了。鳳姐的聲音略顯沙啞,想是昨夜酒意未消。
我伺候賈母用過早膳,琥珀匆匆進來回話:姨太太家來人問,今日的年酒定在未時三刻可好?
賈母蹙眉:這才祭祖回來,就急着吃酒?轉而吩咐我,你去回話,就說我歇中覺起來再去。
甯府的祭禮倒是順利。宗祠裏香煙缭繞,賈珍領着族中子弟行三跪九叩大禮。我扶着賈母站在廊下,見她望着祠堂匾額出神,想必是想起了老太爺。
回府的路上,賈母忽然問道:寶玉呢?
我忙回:二爺說身子不适,回房歇着了。
賈母歎道:這孩子,定是又躲清靜去了。
果然,回到怡紅院,就見寶玉歪在榻上看《西廂記》,哪有什麽不适。見我進來,他忙把書藏到枕下:好姐姐,千萬别告訴老太太。
我故意闆着臉:二爺這般躲懶,連姨太太家的年酒都不去?
那些應酬最是無趣,寶玉扯着我的衣袖,好姐姐,你就說我昨夜着了涼。
正說着,麝月進來道:林姑娘來了。
黛玉款款進門,見寶玉躺在榻上,挑眉道: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寶玉忙坐起身:不過是有些頭疼。
怕是心裏不自在吧?黛玉冷笑,聽說寶姐姐今日要彈琴呢。
我見二人又要拌嘴,忙打圓道:二爺既然不适,就好生歇着。林姑娘也回去歇歇,今日姨太太家宴請,晚上還有得鬧呢。
送走黛玉,我正要囑咐寶玉幾句,卻見他已經又拿起《西廂記》,看得入神。隻得搖頭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