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蓮花兒受了柳家的一頓排揎,賭着一口惡氣回到房中,少不得添油加醋,将柳家的如何藏起雞蛋,如何說“二層主子”,又如何巴結晴雯、褒揚探春寶钗、暗貶趙姨娘等語,一五一十,都學給了司棋聽。
司棋本是火爆剛烈的性子,又仗着是迎春房裏的大丫頭,向來有些體面,何曾受過這等閑氣?聽了蓮花兒的挑唆,頓時心頭火起,那張俏臉氣得煞白。
她強忍着伺候迎春用罷晚飯,便立刻點了幾個平日得用的小丫頭子,風風火火,直奔廚房而來。
此時廚房裏正有不少婆子媳婦在吃飯歇息,見司棋滿面寒霜,帶着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來,心知不妙,都忙不疊地放下碗筷,站起身來,臉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紛紛讓座,口中說道:“司棋姑娘來了,快請坐,可用過飯了?”
司棋哪裏肯坐?她目光如刀,在廚房裏冷冷一掃,瞥見那柳家的正躲在竈台邊,低着頭不敢看她。
她心頭那股邪火更是壓抑不住,也不與衆人搭話,直接厲聲喝命跟随的小丫頭子們:“動手!把這箱箱櫃櫃裏所有的菜蔬,但凡是好的,都給我丢出去喂狗!既然她柳嫂子舍不得給我們吃,那大家就都别想落着好,誰也别想安生賺錢!”
那些小丫頭子們平日裏也被拘束得緊,巴不得有這等鬧事的機會,聽得司棋一聲令下,立刻如同脫缰的野馬,七手八腳就搶了上去,掀箱子的掀箱子,開櫃門的開櫃門,抓起裏面的黃瓜、茄子、新鮮菜蔬,也不管好壞,胡亂就往院子裏扔擲,嘴裏還嘻嘻哈哈,一時間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柳家的見狀,吓得魂飛魄散,這要是真砸壞了,或是被上頭知道,她這廚房管事的差事隻怕立刻就要丢了!
她慌忙上前,一面徒勞地想去攔阻那些小丫頭,一面對着司棋連連作揖,帶着哭腔央告道:“司棋姑娘!好姑娘!快叫她們住手罷!這定是蓮花兒那小蹄子傳錯了話,姑娘千萬别誤聽了小孩子的混話!我就算有八個腦袋,也不敢得罪姑娘您啊!那雞蛋難買是真,我方才也是一時糊塗,說錯了話……姑娘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回吧!”
旁邊那些吃飯的婆子媳婦們也紛紛上來拉勸,這個說:“姑娘快消消氣,爲這點子小事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那個道:“柳嫂子已經知道錯了,方才我們還說她呢,憑是什麽難得的東西,既姑娘想要,也該變着法兒去尋來才是!她已經悟過來了,你看那竈上,火都生好了,正連忙給姑娘蒸雞蛋呢!姑娘若不信,親自去瞧瞧那火!”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好歹算是将司棋那沖天的火氣勸得漸漸平複了些。那些小丫頭們見勢頭緩和,也沒敢真的把東西摔完,便被衆人連拉帶勸地攔住了。
司棋兀自不解氣,又指着柳家的,連說帶罵地發作了一通:“……打量我們姑娘是好性兒,連帶房裏的人都好欺負不成?今日若不是大家勸着,定要回了主子,攆了你出去才罷休!往後把招子放亮些,别隻認得那有權有勢的!” 鬧騰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方才被衆人連哄帶勸地拉走了。
廚房裏一片狼藉,地上滾落着些瓜果蔬菜。
柳家的看着這場景,又是心疼,又是後怕,又是憋屈,卻也無處發洩,隻得自己摔了幾個碗盤出氣,嘴裏咕咕嘟嘟地咒罵了半晌。
終究是怕司棋再去告狀,隻得忍氣吞聲,重新洗淨了手,精心蒸了一碗嫩黃的雞蛋羹,令人給司棋送去。
誰知那送東西的小丫頭回來,臉色讪讪的,問起來,才支支吾吾地說,司棋姐姐連看也沒看,直接接過去就全潑在地下了,還罵了些難聽的話。
小丫頭不敢學舌,隻道:“姐姐快别問了,好歹東西送到了,這事就算過去了吧,再提隻怕又要生事。”
柳家的聽了,心裏更是堵得慌,卻也無可奈何。
她折騰了這一場,自己也覺疲憊,見晚飯時辰已過,便打發自己女兒五兒過來,将留給她的湯和粥喝了。
五兒見她娘神色不對,又見廚房裏有些淩亂,便輕聲詢問。
柳家的正滿腹牢騷無處傾訴,見女兒問起,便将方才司棋如何來鬧,自己如何受氣,以及之前得了哥哥送的茯苓霜等事,都悄悄告訴了五兒。
末了歎道:“這起子小人,慣會拜高踩低,真正是氣死人!還是芳官那孩子好,心善,還惦記着你的身子,特意求了二爺的玫瑰露來給你。”
五兒默默聽着,心中又是感激芳官,又是心疼母親。
她想起母親說的那茯苓霜,乃是粵東來的官兒送的,是極難得的補品,便暗暗思忖:“芳官待我如此真誠,将她得的玫瑰露連瓶給了我。如今我得了這茯苓霜,也該分些送她,方不辜負她的情誼。”
她是個心思細膩、知恩圖報的人,當下便用幹淨紙張,小心翼翼地包了一半茯苓霜,揣在懷裏。
看看天色已近黃昏,園中人迹漸稀,五兒便對她娘說要去散散悶,自己花遮柳掩,借着假山樹木的掩護,一路悄悄往怡紅院而來。
她自知身份低微,又是未經傳喚的廚役之女,不敢徑直進去,隻在那院牆外一簇開得正盛的玫瑰花前停下腳步,遠遠地望着那燈火通明的院落,心裏期盼能偶然遇見芳官出來。
站了約有一盞茶的功夫,腿腳都有些酸了,正彷徨間,可巧見一個小丫頭從院裏出來,看身形像是小燕。五兒心中一喜,忙上前幾步,低聲叫道:“小燕姐姐!”
小燕猛聽得有人叫,吓了一跳,至跟前借着朦胧暮色看清是五兒,才拍着胸口道:“哎呦,是你啊五兒,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你在這裏做什麽?”
五兒臉上微紅,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姐姐,勞煩你叫芳官出來一下,我和他說句話。”
小燕聞言,卻“噗嗤”一聲笑了,湊近五兒耳邊,悄聲說道:“我的傻姐姐,你也太性急了些!我告訴你,橫豎再等上個十來日,自然就有你們相見說話的日子,這會子巴巴地來找他做什麽?方才寶二爺使喚他往前頭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呢。你且耐心等一等。若有什麽要緊話,告訴我也是一樣,等我見了他,替你轉告便是。隻怕你等不得,一會兒園門下了鑰,你可就出不去了。”
五兒聽了,心下失望,卻又怕真關了園門,隻得将懷裏的紙包取出來,遞給小燕,低聲囑托道:“既如此,就煩勞姐姐了。這是我得的茯苓霜,最是滋補的,”
她又細細說了如何用乳、或用牛奶、或用滾水調服,“我得了些,分這一半送他,略表心意。煩請姐姐務必替我遞給他就是了。”
小燕接過那還帶着五兒體溫的紙包,點頭應承道:“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五兒見事已辦妥,不敢再多停留,向小燕道了謝,便匆匆轉身,沿着來路回去。
她心裏記挂着關園門的時候,腳下不免走得急了些。
剛走到蓼溆一帶,那地方蘆葦叢生,路徑曲折,暮色中更顯僻靜。
忽見迎頭一行人走來,燈籠光下,看得分明,爲首的不是别人,正是總管林之孝家的!她身後還跟着幾個一臉肅穆的婆子。
五兒吓得魂飛魄散,想要躲藏,卻已是來不及了。
林之孝家的目光如電,早已落在了她身上。五兒隻得硬着頭皮,上前幾步,顫聲問好:“林大娘安好。”
林之孝家的停下腳步,上下打量着這個黃昏時分獨自在園中僻靜處行走的廚役之女,眉頭漸漸皺了起來,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的心,随着小丫頭傳來這個消息,也猛地懸了起來。這茯苓霜,怕是又要惹出一場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