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雲一番肝膽相照的言語,令在場衆人皆爲之動容。
寶玉更是忙不疊地笑道:“彩雲姐姐果然是個有擔當的正經人!隻是如今既然有了對策,也不必你硬去應承。隻消說是我小孩子家心性,故意偷了來吓唬你們玩的,如今鬧出了事,自然該由我承認。隻求姐姐們往後都省些事,大家相安無事便好了。”
彩雲卻執意不肯,搖頭道:“我自個兒做下的事,爲何要你替我擔這名聲?是打是罰,我都該自己去受着才是正理。”
平兒與我見她又犯了倔,忙上前勸解。
平兒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地低聲道:“好妹妹,你的心我們都知道了。隻是你細想,你若一應了,難免要叨登出趙姨奶奶來。她畢竟是環哥兒的生母,又是三姑娘的親娘。三姑娘那般要強的人,若聽得此事,臉上如何過得去?心裏豈不怄氣?屆時又生多少閑氣!竟不如依了寶二爺的主意,他身份不同,又是頑笑話,太太即便知道了,最多說他幾句小孩子氣,也就罷了。如此,大家幹幹淨淨,都無事。況且這事,除了眼下咱們這幾個人,外頭并不得知,何等幹淨利落!隻是從此以後,千萬大家都存些體面,小心些罷了。日後任憑要拿什麽,好歹耐着性子等到太太回家。那時節,便算是把這房子都給了人,也與咱們沒幹系了。”
彩雲聽了這番話,低頭默然半晌,将其中利害關系細細想了一遍,知平兒所言确是保全大局的上策,方長長歎了口氣,點頭依允了。
于是大家計議已定,再無異議。
平兒便帶着彩雲、玉钏兒并芳官三人,往前邊上夜看守的房中而來。到了那裏,叫出被拘了一夜、形容憔悴的五兒。
平兒将方才商議定的茯苓霜一節,也悄悄的教給五兒,隻說是芳官所贈,與玫瑰露一般來曆,叮囑她務必記牢,不可再說岔了。
五兒絕處逢生,聽得此言,如同久旱逢甘霖,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隻連連點頭,眼淚又湧了上來,對着平兒和芳官便要磕頭,被平兒連忙拉住。
平兒見諸事安排妥當,便帶着他們一行人回到自己住處。遠遠便看見林之孝家的帶領着幾個媳婦,早已押解着柳家的在那裏等候多時了。
那柳家的也是一夜未眠,臉色灰敗,見到女兒五兒,母女倆淚眼相望,卻不敢多言。
林之孝家的見平兒回來,忙迎上前,臉上帶着幾分迫不及待的神色,禀道:“平姑娘,您可回來了。老奴今兒一早就将柳家的押了來,聽候發落。隻是想着園子裏不能沒人伺候姑娘們的早飯,恐誤了事,便暫且作主,先将園裏南角子上夜的秦顯的女人派了去廚房裏伺候着。還望姑娘一并回明了二奶奶。老奴瞧着那秦顯家的,倒是個幹淨謹慎、堪用的人,不如以後就派他常駐廚房伺候,倒也穩妥。”
平兒聽了,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反問道:“秦顯的女人?這是哪一位?我平日裏似乎不大相熟。”
林之孝家的忙賠笑道:“姑娘貴人事忙,不認得她也尋常。他是園裏南角子上夜的,白日裏沒什麽差事,所以姑娘少見。生得高高的顴骨,大大的眼睛,瞧着最是幹淨爽利不過的一個人。”
旁邊的玉钏兒心直口快,接口道:“哦!林大娘說的是他呀!平姐姐,你怎麽忘了?他就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嬸娘嘛!雖說司棋的父母是大老爺那邊的人,她這叔叔秦顯,倒是咱們這邊府裏的。”
平兒經此一提,方才恍然想起,嘴角掠過一絲意味深長的淺笑,淡淡道:“哦——原來是他。你早說是他,我便明白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之孝家的那隐含期待的臉,語氣不疾不徐,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隻是,林大娘這事也辦得太心急了些。如今這偷盜的事,已是八下裏水落石出,連前兒太太屋裏丢的玫瑰露,也有了主兒了,并非外賊所爲。”
衆人聞言,皆是一愣,目光都集中在平兒身上。
隻見平兒不慌不忙,從容說道:“原來是寶二爺那日過來,和玉钏兒、彩雲兩個要什麽東西頑。偏這兩個不懂事的孽障,故意嘔他頑笑,說太太不在家,不敢擅自拿取。寶二爺便趁着她們兩個不提防的時節,自己溜進去,悄悄拿了些什麽出來。這兩個丫頭當時并不知道,直到昨日事發,見牽連了無辜的人,這才吓慌了神。如今寶二爺聽見帶累了别人,心中過意不去,方才細細告訴了我,并把拿出來的東西都交與我瞧了,件件都對得上,并無短少。”
她話鋒一轉,又落到茯苓霜上:“至于那茯苓霜,更是與偷盜無關。原是寶二爺外頭得的,因是補品,也曾賞過許多人。不獨園子裏的人有份,連外面的媽媽子們讨了去,或是自己吃,或是送給親戚,轉贈于人,都是常有事。”
她說着,目光向我這邊一掃,我忙微微點頭附和,“便是襲人,也曾得了,分給過芳官這等小丫頭子。她們年紀相仿,私下裏有些人情往來,互贈些小東西,原是極平常的事,并非作奸犯科。前兒粵東官兒送來的那兩簍子茯苓霜,此刻還好好地在議事廳上放着,原封未動,如何就能憑空混賴起人來?”
她這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合情合理,既全了寶玉的面子,又洗刷了五兒的冤屈,更将茯苓霜的事輕輕揭過,歸結爲尋常人情往來。
最後,她看着臉色變幻不定的林之孝家的,語氣平和卻帶着終結的意味,說道:“林大娘且稍候,等我進去回了二奶奶,再作定奪。”
說罷,她不再多言,抽身便進了裏間鳳姐的卧房。我們在外間,隐約聽得她低聲将方才那番“寶玉頑笑誤拿,以緻虛驚一場”的緣由,又向着鳳姐細細回禀了一遍。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内神色各異的衆人——驚魂未定的柳家母女,面露失望的林之孝家的,還有那些心思各異的媳婦婆子——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場看似人贓并獲、鐵闆釘釘的“竊案”,就在平兒這般玲珑手段下,被化解于無形。
她既保全了探春的體面,又回護了無辜的五兒,更敲打了那些趁機作亂、妄圖攬權之人。
隻是不知,卧病在床的鳳姐,是否會全盤接受這番說辭?那已然被派去廚房、摩拳擦掌準備接管的秦顯家的,又該如何打發?這看似平息的風波之下,隻怕還湧動着未盡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