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裏的日頭還毒着，可嘉蔭堂裏四面的冰盆散着白氣，竟有些陰陰的涼。我捧着新沏的老君眉站在屏風後頭，看見南安太妃放下第四道菜的銀箸，用杏黃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這是要說話的架勢了。

果然，太妃擡眼笑問：“怎麽不見府上的寶哥兒？”

滿座的诰命夫人都停了箸，目光聚過來。我手裏茶盤微微一沉，聽見賈母從容的聲音從屏風那頭傳來：“今日幾處廟裏念‘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了。”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太妃點點頭，又問起姑娘們。賈母的聲音裏添了三分無奈七分疼愛：“他們姊妹病的病，弱的弱，見人腼腆，所以叫他們給我看屋子去了。”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倒是小戲子傳了一班，在那邊廳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們也看戲呢。”

我悄悄從屏風縫隙裏望出去，看見太妃臉上的笑深了些：“既這樣，叫人請來。我也久聞府上幾位姑娘才貌雙全，今日既來了，豈有不見之理？”

堂内靜了一瞬。我看見賈母扶着椅背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笑得更慈和了，回頭對鳳姐道：“去把史、薛、林帶來，再隻叫你三妹妹陪着來罷。”

鳳姐應聲去了，石榴紅的裙角在門檻上一閃就不見了。我趁着換茶水的工夫退出來，在穿堂裏遇見她匆匆的背影，那步子邁得又急又穩，像戲台上踩着鑼鼓點的旦角。

那邊廳上倒是熱鬧。寶玉已經跪經回來了，正剝着荔枝和姊妹們說笑。見鳳姐來，都起身。我站在廊下陰影裏，看鳳姐傳了話，寶钗第一個放下荔枝——那荔枝才剝了一半，瑩白的果肉露着，她取帕子擦了手，動作一絲不亂。

黛玉輕輕咳嗽兩聲，雪雁忙遞過茶去。探春理了理衣裳下擺，湘雲最爽利，拉着寶琴的手就說：“走罷走罷，别讓太妃等急了。”

我跟在她們身後往嘉蔭堂去。午後的日頭白花花地照着石子路，五位姑娘走成一排，衣裳顔色深淺不一，像一溜開在暑氣裏的花。寶钗的藕荷，黛玉的月白，探春的石青，湘雲的蜜合，寶琴的杏子紅——走到日頭底下，那杏子紅豔得晃眼。

到了堂前，小丫頭打起簾子。五人依次進去，我捧着茶盤跟在後頭，立在角落的冰盆旁。涼氣一陣陣漫上來，可堂内卻忽然熱了——那些诰命夫人們的目光像許多盞燈，把姑娘們從頭到腳照了一遍。

“給太妃請安。”聲音齊齊的，卻各有各的韻緻。

南安太妃笑了，那笑聲裏有種稱斤論兩的意味。她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寶钗，問年紀，誇模樣，眼睛卻在兩人臉上細細地掃。探春挺直了背，寶钗微微垂着眼，都得體得很。

然後太妃松了手，去拉黛玉和寶琴。黛玉今日穿着月白繡綠萼梅的衫子，領口袖邊都鑲着淡青牙子，襯得臉越發白。太妃拉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我看得真切，心裏咯噔一聲。

“這孩子的手這樣涼。”太妃說。

黛玉輕聲答：“自幼如此。”

太妃又看寶琴，誇她生得喜慶。最後笑道：“都是好的，不知叫我誇那一個的是。”

這時早有丫鬟捧了禮盤來。兩個描金黑漆盤，一個盛着金玉戒指，一個盛着腕香珠。太妃笑道：“一點小東西，你姊妹們别笑話，留着賞丫頭們罷。”

五人拜謝。北靜王妃也送了禮，是五柄泥金折扇，展開來各畫着不同的花——牡丹、海棠、芙蓉、桂花、梅花。我瞧見黛玉接過的那柄是梅花，瘦瘦的幾枝，開着淡紅的花。

吃了茶，賈母領着逛園子。我跟在後面捧着茶具，看見夫人們邊走邊低聲說話，眼神總往姑娘們身上瞟。錦鄉侯诰命對臨昌伯诰命說：“那個穿月白的，怕是身上不大好..….”

話沒說完，黛玉忽然咳嗽起來。寶钗在她身側，很自然地遞過自己的帕子。黛玉接了，掩着口，咳得肩頭輕顫。

逛了一刻鍾，賈母又讓入席。可南安太妃卻說身上不快，要告辭了。這話說得客氣，可誰都聽得出是托詞。賈母也不強留，送至園門。

看着太妃的轎子遠去，賈母臉上的笑像退潮般慢慢淡了。北靜王妃略坐了坐也告辭，其他夫人見狀，紛紛找借口離去。方才還熱鬧的嘉蔭堂，轉眼就空了。

我收拾茶具時，看見那五柄折扇還放在案上。黛玉那柄梅花扇子半開着，露出題的一句詩：“月明林下美人來”。墨迹新得很，想是才題上去的。

從嘉蔭堂出來，日頭偏西了。園子裏的彩燈還沒點，在暮色裏顯得灰撲撲的。我往潇湘館去送扇子，走到沁芳橋，看見黛玉獨自站在橋上，望着水面出神。

“姑娘怎麽在這裏？仔細風大。”我把扇子遞過去。

黛玉接過，卻不看，隻輕聲道：“襲人，你今日也在堂上吧？”

“在的。”

“那你看見了。”她聲音很輕，像怕驚了什麽，“太妃看我們的眼神..….像看籠子裏的鳥。”

我不知如何接話。她展開扇子，看着那枝梅花，忽然笑了，笑得凄涼：“梅花該開在雪裏，不該畫在扇子上。”頓了頓，“更不該被人拿來送人。”

這時紫鵑尋了來，給黛玉披上鬥篷。我告辭出來，走了一段回頭，看見她還站在橋上，握着那柄扇子，身影單薄得像張紙。

回到怡紅院，寶玉正在看書。見我回來，問：“林妹妹可好？”

“在橋上站着呢。”

他放下書，走到窗前，望着潇湘館的方向，半晌才道：“今日太妃...…可說什麽了？”

我把聽到的說了。寶玉沉默許久，輕聲道：“那些禮物，那些誇贊...…都是标價的錢。”他轉過頭看我，眼睛裏有種我看不懂的情緒，“襲人，你說人爲什麽要生在這樣的人家？”

這話太重，我不敢答。他也不再問，隻望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夜裏我當值，坐在外間做針線。裏間寶玉翻來覆去，許久才睡着。我吹了燈，走到廊下。月很好，圓圓的，照得園子像浸在水銀裏。

忽然看見潇湘館那邊還亮着燈，窗紙上映着個人影，坐着，一動不動。那麽晚了，林姑娘還沒睡。

我想起日間太妃摩挲她手背的情景，想起她說“像看籠子裏的鳥”，想起寶玉問“爲什麽要生在這樣的人家”。這府裏看着錦繡繁華，可有些東西，比貧窮更磨人。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潇湘館的燈還亮着，那點光在月光裏顯得微弱，卻執拗地亮着，像不肯認輸似的。

我輕輕歎口氣，回屋歇下。明日還有宴，明日還有客，明日...…還有明日要面對的一切。而這漫漫長夜，有些人注定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