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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月移花影驚私語,露冷苔滑碎玉心


八月初四的夜,深得能擰出墨來。我從曉翠堂接了寶玉回怡紅院,伺候他睡下後,心裏卻像揣着隻兔子,撲騰撲騰的,怎麽也靜不下來。窗外月色正好,白泠泠的,照得滿院子像浸在水銀裏。忽然想起有方帕子忘在潇湘館了——是寶玉前兒讓我給黛玉送去的,上頭繡着綠萼梅,黛玉說好看,要留着做樣子。

看看時辰,剛過二更,園門應該還沒鎖。便披了件青緞比甲,悄悄出了院子。

園子裏靜得出奇。白日裏的熱鬧像潮水退去,隻留下滿地狼藉——花瓣零落,彩綢委地,在月光下有種凄豔的美。我沿着石子路往潇湘館去,腳步放得輕,怕驚了這靜谧。

走到沁芳橋邊,忽見前面有個人影,提着盞燈籠,匆匆往園門方向去。看身形像是鴛鴦。這麽晚了,她怎麽還在園裏?想起方才在曉翠堂聽她說要去各處分說喜鸾、四姐兒的事,許是才忙完。

正要喚她,卻見她腳步一轉,下了甬路,往湖山石後頭去了。那兒有棵老桂樹,枝葉茂密,月光都漏不下幾分。我心裏疑惑,便停了腳步,躲到假山後頭瞧。

隻見鴛鴦在桂樹下站了站,像是要小解的樣子。忽然,一陣衣衫窸窣聲——不是鴛鴦的,是從石後傳來的。接着聽見鴛鴦壓低了聲音:“司棋?”

我心頭一跳。司棋?迎春房裏的那個司棋?這麽晚了,她在這裏做什麽?

月色朦朦胧胧的,我看不真切,隻隐約見石後轉出兩個人影。一個高些,穿着紅裙子,果然是司棋;另一個矮些,縮在她身後。鴛鴦似乎也驚着了,聲音都變了調:“這是怎麽說?”

接下來的一幕讓我差點叫出聲——司棋“撲通”跪下了,拉着鴛鴦的衣角,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她身後那個身影也現了形,是個小厮打扮的年輕男子,也跟着跪下,磕頭如搗蒜。

我死死捂住嘴,背脊一陣發涼。司棋...司棋她怎麽敢?在這深宅大院,丫鬟私會小厮,是能打死的大罪!

鴛鴦顯然也吓壞了,我看見她身子晃了晃,退了一步。司棋卻緊緊拽着她,哭求着什麽。隔得遠,聽不真切,隻斷斷續續聽見“好姐姐”“超生”“性命”幾個字。

夜風忽然大了,吹得桂樹葉嘩嘩響,把那邊的聲音蓋住了些。我躲在假山後,手腳冰涼。這事...這事要是傳出去,司棋怕是要沒命。那丫頭我雖不熟,卻也見過幾面,生得高大豐壯,性子爽利,沒想到竟這般大膽...

正想着,角門那邊傳來人聲:“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門上鎖罷!”

是看門的婆子。鴛鴦忙應道:“我在這裏有事,且略住手,我就出來了。”

司棋這才松了手。鴛鴦匆匆從樹後出來,腳步有些踉跄。她沒提燈籠,在月色下走得急,裙角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我忙從假山後出來,輕喚:“鴛鴦姐姐。”

她猛地回頭,看見是我,臉“唰”地白了:“襲...襲人?你怎麽在這裏?”

“我去潇湘館取帕子。”我走近些,壓低聲音,“方才...我都看見了。”

鴛鴦抓住我的手,手心裏全是冷汗:“你...你可千萬别...”

“我曉得。”我拍拍她的手,“這事...太險了。”

她長長吐了口氣,身子還在抖:“司棋那丫頭...真是糊塗!”頓了頓,“她那個姑舅兄弟,叫潘又安的,在二門上當差...兩人從小一處長大...”

“青梅竹馬?”我輕聲道。

鴛鴦苦笑:“什麽青梅竹馬,這是要命的事。”她看着我,眼神裏滿是哀求,“襲人,這事...就當沒看見,成麽?”

我點頭:“我曉得輕重。”

兩人默默站了會兒。夜風更涼了,吹得人起雞皮疙瘩。遠處角門“嘎吱”一聲,上了闩。園子徹底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回吧。”鴛鴦說,“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我們并肩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晃晃悠悠的。走過沁芳橋時,鴛鴦忽然說:“襲人,你說這府裏的丫頭,有幾個能得善終的?”

我一怔,不知如何答。

“我常想,”她自顧自說,“咱們這些人,就像園子裏的花。開的時候熱鬧,謝的時候凄涼。主子們高興了摘一朵,不高興了踩一腳...由得了自己麽?”

這話說得凄涼。我想起司棋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她慘白的臉,想起那個小厮磕頭如搗蒜...是啊,由得了自己麽?若由得了自己,誰會冒着性命危險,在這深夜裏私會?

“司棋她...”我輕聲道,“也是可憐人。”

“可憐?”鴛鴦搖搖頭,“這府裏誰不可憐?你不可憐?我不可憐?”她頓了頓,“可再可憐,也不能拿性命玩笑。今日是我撞見,若是别人...”

她沒說完,可我們都明白。若是邢夫人屋裏的費婆子撞見,若是王善保家的撞見,司棋這會兒怕已經捆在馬圈裏了。

走到岔路口,鴛鴦往賈母院去,我回怡紅院。分别時,她又囑咐:“襲人,千萬...”

“我曉得。”我握住她的手,“姐姐也小心。”

回到怡紅院,麝月已經睡了。我輕輕推門進去,卻見裏間還亮着燈。寶玉披衣坐在床上,手裏拿着本書,見我回來,問:“怎麽去了這麽久?”

“在園子裏遇見鴛鴦姐姐,說了會兒話。”我強作鎮定,去給他倒茶。

寶玉打量我:“你臉色不好。”

“許是走急了。”我把茶遞給他,“二爺怎麽還沒睡?”

“睡不着。”他放下書,“想着白日裏三妹妹那些話...她說小人家人少,歡天喜地。可小人家也有小人家的難處。”他頓了頓,“就像咱們府裏這些丫頭,看着穿金戴銀,其實...”

他停住了,沒往下說。我站在燈影裏,忽然覺得喉頭發緊。是啊,穿金戴銀,其實命如草芥。今日是司棋,明日又會是誰?

伺候寶玉睡下,我吹熄燈,在外間榻上躺下。可怎麽也睡不着,眼前總晃着司棋跪在地上的樣子,晃着鴛鴦蒼白的臉,晃着那個小厮磕頭的背影...

忽然想起小時候,娘把我賣進府裏前,拉着我的手說:“到了裏頭,要聽話,要勤快,别惹事。”那時我不懂,現在懂了——在這深宅大院,不惹事才能活命。可有時候,不是你想惹事,是事來惹你。

就像司棋。她也許隻想見心上人一面,說幾句話。可這一面,這一句話,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窗外傳來蟲鳴,一聲聲,叫得人心慌。我翻了個身,對着牆壁。牆上映着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牢籠。忽然想,我們這些人,是不是都關在籠子裏?不同的隻是籠子的大小,金的,銀的,竹的,木的...可終究都是籠子。

而有些人,像司棋,想從籠子裏探出頭,看看外頭的天。這一探,就可能被剁了爪子。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我閉上眼,強迫自己睡去。可那些畫面還在眼前晃——司棋的紅裙子在月光下像血,鴛鴦顫抖的手,那個小厮磕頭時額上沾的土...

忽然想起鴛鴦那句話:“咱們這些人,就像園子裏的花。”

是啊,花。開的時候人人誇,謝的時候無人問。而有些花,還沒開謝,就被折了,碾了,化成泥了。

就像尤二姐。就像...也許就像司棋。

這念頭讓我打了個寒噤。我拉緊被子,把臉埋進去。被子裏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暖暖的,可我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壽宴還要繼續,戲還要唱,席還要擺。沒人會知道,在這個深夜裏,有兩個丫頭在桂樹下看見了什麽,知道了什麽,又隐瞞了什麽。

而司棋,她今夜能睡着麽?她的那個潘又安,能睡着麽?鴛鴦呢?她答應了不告訴人,可這秘密壓在心上,該有多重?

我翻來覆去,直到窗紙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夢裏,看見滿園子的桂花開了,金燦燦的,香氣濃得膩人。司棋穿着紅裙子在樹下跑,笑着,裙角飛揚。忽然一陣風來,花落了,落了滿地,落了司棋一身。她站在原地,笑着笑着,就哭了。

醒來時,枕上一片濕涼。外頭天已大亮,遠處傳來鼓樂聲——壽宴又開始了。

我起身梳洗,對着鏡子看了看。鏡子裏的人眼睛有些腫,臉色有些白。我深吸口氣,敷了點粉,點了點胭脂。鏡中人又成了那個穩妥周到的襲人。

推門出去,陽光刺眼。園子裏已經開始忙碌了,小丫頭們跑來跑去,婆子們擡着東西。一切如常,仿佛昨夜什麽都沒發生。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就像那棵老桂樹,看着枝繁葉茂,可底下藏着什麽,隻有樹知道。

而我知道。鴛鴦知道。司棋知道。那個潘又安知道。

這個秘密,像顆石子,投進這深宅大院的水面。水面蕩開漣漪,一圈,一圈,不知會蕩到哪裏,又會撞上什麽。

我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今日還有今日的事要忙。至于昨夜...就讓它留在昨夜吧。

可心裏那點不安,卻像桂花的香氣,絲絲縷縷,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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