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我正從老太太屋裏出來,手裏捧着一個錦緞包裹,是前兒寶玉要我找給林姑娘的舊詩集。剛走到穿堂,便見平兒匆匆從鳳姐房裏出來,手裏拿着一件秋香色的夾袍子,臉上帶着些微的汗意。
“襲人姐姐這是往哪兒去?”平兒見了我便站住腳,拿手帕子拭了拭額角。
我笑道:“給林姑娘送幾本書去。你這是忙什麽呢,大中午的也不歇會兒?”
平兒正要答話,忽聽得外頭腳步聲近,隻見賈琏已走到院門首。平兒忙迎上去,我也就勢往旁讓了讓,正要告辭,卻見鴛鴦坐在裏間炕上,便改了主意——老太太方才還念叨鴛鴦這半日不見人影,我既碰見了,少不得捎句話。
賈琏一腳踏進門來,猛擡頭見了鴛鴦,便煞住腳步,臉上堆起笑來:“喲,鴛鴦姐姐,今兒是什麽風把您這貴人吹到我們這賤地來了?”
鴛鴦隻欠了欠身子,并不站起來,抿嘴笑道:“二爺說笑了。原是我來請爺和奶奶的安,偏又不巧——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覺的睡覺。我這正和平兒說着話,等奶奶醒呢。”
我悄悄退到門邊月洞窗下的椅子上坐了,将包裹放在膝上。平兒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微微搖頭,示意不妨事。
賈琏幾步走到屋裏,在鴛鴦對面的椅上坐下,接過平兒遞來的茶,笑道:“姐姐一年到頭辛苦服侍老太太,我們還沒去看姐姐,倒勞動姐姐先來看我們,真是罪過。”他說着,将茶盞放在幾上,解了外頭那件石青缂絲緞袍的扣子,“說來也巧,我正想着換件衣裳就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憐見,省了我這一趟腿。姐姐倒先在這兒等我了。”
鴛鴦挑了挑眉,手裏慢慢轉着腕上的翡翠镯子:“二爺專程要找我?莫不是又有什麽吩咐?”
賈琏未語先笑,那笑聲裏帶着三分讨好:“是有件小事,我竟忘了,隻怕姐姐還記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時,是不是有個外路和尚孝敬了個蠟油凍的佛手?我記得當時老太太喜歡,就擺在她屋裏了。前兒對賬,古董房的人來回我,說賬上記着這一筆,卻不知如今東西在哪兒。他們來回了兩三次,我想着問準了,好讓他們在賬上注一筆。所以想問問姐姐,那物件是還在老太太屋裏擺着,還是交到誰手裏了?”
屋裏忽然靜了片刻。窗外的蟬聲嘶嘶地傳進來,顯得格外刺耳。
鴛鴦手裏轉镯子的動作停了,擡眼看了看賈琏,又瞥了平兒一眼,緩緩道:“那東西老太太擺了不到半月就厭了,說是顔色太沉,擺在屋裏悶得慌。後來就給了你們奶奶。怎麽,二爺竟不知道?”
賈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平兒此時正将賈琏的袍子搭在屏風上,聽見這話,轉身笑道:“可不是麽。東西是去年九月初三送過來的,我還記得那日鴛鴦姐姐打發老王媽媽送來的,用個紫檀匣子裝着。我接了,親手交到奶奶手裏。奶奶當時就說收在樓上小庫房裏,還特意讓我去古董房說一聲,東西已經轉過來了。想必是他們糊塗,沒記上賬,如今倒來問。”
我低下頭,假裝整理包裹上的穗子,餘光卻瞥見賈琏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既然給了你奶奶,我怎麽一點兒也不知道?”賈琏的聲音裏添了幾分調侃,“該不會是你們主仆兩個合夥昧下了吧?”
平兒“噗嗤”一聲笑了,走到賈琏身邊,将他面前的茶盞續滿:“二爺這話說的!奶奶當時還特特告訴過您,說這佛手雕得精巧,留着賞玩。您說要拿去送什麽王府的世交,奶奶不肯,說到底是老太太給的東西,不好輕易送人。好容易才留下來了。這會子您自己忘了,倒賴我們昧下。”她将茶壺放下,雙手在襟前擦了擦,“不是我說,那是個什麽稀罕物兒?咱們屋裏比那強十倍的東西多了去了,可曾昧過一件?倒爲這不值錢的勞什子落不是。”
賈琏聽了,垂頭笑了笑,忽然拍了下膝蓋:“是了是了,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回事。”他搖搖頭,自嘲道,“我如今真是糊塗了,丢三落四的,惹人抱怨,竟大不如從前。”
鴛鴦這時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笑道:“也怨不得二爺。府裏上下多少事,裏裏外外都要您操心,口舌又雜,再加上應酬多,喝上幾杯酒,哪裏記得這許多。”
她說着便要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才恍然看見我似的:“襲人也在?可是老太太有什麽吩咐?”
我忙站起身:“老太太找姐姐呢,說半日不見,讓去看看。”
鴛鴦點點頭,又回頭對賈琏道:“那佛手的事,二爺既然想起來了,就勞煩跟古董房說一聲,别讓他們三天兩頭來問,倒像咱們屋裏不清白似的。”
賈琏連連應着,也站起身來送。
鴛鴦走到門口,忽然又站住了,轉身淡淡道:“對了,那佛手既在二奶奶這裏,二爺若要送人,還是跟奶奶商量商量。畢竟是老太太屋裏出來的東西,傳出去不好聽。”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讓賈琏臉上的笑又僵了僵。
等鴛鴦出了門,我才向賈琏和平兒告辭。平兒送我出來,到了廊下,悄聲道:“姐姐看見了吧?爲個蠟油凍的佛手,倒像審賊似的。”
我低聲問:“那東西真在你們這兒?”
平兒點點頭,又搖搖頭:“在是在,隻是……”她欲言又止,往屋裏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前兒二爺手頭緊,好像偷偷拿出去當過一回,後來贖回來了。奶奶爲這事還生了一場氣。”
我恍然,卻不便多說,隻道:“你也小心些,這些事少沾惹。”
平兒苦笑道:“哪裏由得我?不過是夾在中間傳話罷了。”她說着忽然想起什麽,“姐姐且等等,前兒奶奶說有幾匹緞子要給寶玉做秋衣,你既然來了,就順便帶回去吧,省得我再跑一趟。”
我随着平兒往廂房去,心裏卻還想着方才那一幕。那蠟油凍佛手我原是見過的,上年老太太壽辰時,确實有個遊方僧人送來,說是南海來的,雕工極精緻,通體是蜜蠟色的凍石,日光下看,竟真如蠟油凝成的一般。老太太喜歡了幾日,後來就再沒見擺出來。原來到了鳳姐這裏。
平兒從櫃子裏取出三匹緞子,一匹雨過天青,一匹杏子紅,一匹秋香色,都是上好的江南織造。我幫着理了理,忽然聽見正房那邊傳來賈琏的聲音,比先前高了幾分:
“……我不過白問一句,你們倒有十句等着!一個佛手罷了,值當這樣?”
接着是鳳姐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慵懶,卻字字清晰:“值當不值當,二爺心裏明白。我隻問一句,那日你拿去當了多少銀子?又是在哪家當的?别打量着我不知道,西街恒舒典的掌櫃的媳婦,是我陪房丫頭的姑表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