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申時三刻,我從怡紅院出來,往鳳姐院子去回一樁月例銀子的事。秋日的斜陽将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長,幾個小丫頭坐在台階上剝蓮子,說笑聲隔着老遠就能聽見。我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裏頭傳來賈琏的聲音,比平日高了三分,帶着些焦躁。
“……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還有事相求。”
我腳步一頓,聽出這是賈琏正和誰說話。透過半開的院門,隻見賈琏站在正房廊下,背對着門,面前坐着的是鴛鴦,手裏端着茶盞,卻一口未喝。平兒在旁伺候着,臉上挂着慣常的溫順笑容,眼神卻有些飄忽。
“怎麽不沏好茶來!”賈琏轉頭罵了一句,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地跑開了。他又轉向鴛鴦,語氣緩了下來,“快拿幹淨蓋碗,把昨兒進上的新茶沏一碗來。”
鴛鴦将茶盞放在幾上,聲音平平的:“二爺不必忙,我才從老太太那兒喝了茶來的。”
賈琏在小丫頭端來的椅上坐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好姐姐,我實在是有難處,才敢開這個口。”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這兩日,因前日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幾千兩銀子都使出去了。幾處房租地稅通要到九月才得,這會子竟接不上。明兒還要送南安府裏的禮,又要預備娘娘的重陽節禮,還有幾家紅白大禮,至少還得三二千兩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
我立在門外陰影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猶豫間,平兒擡眼瞧見了我,微微搖頭示意我别出聲。我隻好側身站在門外牆邊,手裏攥着那張月例單子。
隻聽賈琏繼續道:“俗語說:‘求人不如求己。’說不得,姐姐擔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銀家夥偷着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兩銀子,支騰過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銀子來了,我就贖了交還,斷不能叫姐姐落不是。”
我心頭一跳,這話說得太險了。偷老太太屋裏的東西去當?若是傳出去,别說鴛鴦,就是賈琏自己也擔待不起。
鴛鴦聽了,輕笑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你倒會變法兒,虧你怎麽想了。”
“不是我扯謊,”賈琏忙道,“若論除了姐姐,也還有人手裏管的起千數兩銀子的;隻是他們爲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膽量,我和他們一說,反吓住了他們。所以我甯撞金鍾一下,不打破鼓三千。”
這話說得巧妙,既擡舉了鴛鴦,又将她架在了一個不得不幫的位置上。我悄悄望進去,見鴛鴦垂着眼,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劃着圈。
院裏忽然靜下來,隻有遠處丫頭們剝蓮子的說笑聲隐隐傳來。這時節,桂花該開了,空氣裏卻還隻是些殘夏的悶熱。
正尴尬間,忽見一個穿綠比甲的小丫頭急急跑來,是老太太屋裏的菊兒。她徑自進了院門,也顧不上看我,直沖着鴛鴦去:“鴛鴦姐姐,可算找着你了!老太太找了半日,說是有要緊事,我們滿園子尋不着,原來在這裏。”
鴛鴦聞言立即站起身,對賈琏道:“二爺說的我記下了,隻是這事體大,容我細想。”說罷便匆匆跟着菊兒走了。
賈琏送到院門口,望着鴛鴦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那頭,歎了口氣,轉身往正房去。平兒跟在他身後,經過我身邊時,悄聲道:“姐姐先回去吧,這會兒不是說話的時候。”
我點點頭,正要離開,卻聽見正房裏傳來鳳姐的聲音,帶着剛醒的慵懶:“他可應準了?”
原來鳳姐一直醒着。我腳步頓了頓,還是退到院門外一叢桂花樹後。這不是存心偷聽,實在是此時進去,大家都尴尬。
“雖然未應準,卻有幾分成手,”賈琏的聲音從窗内傳出,“須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說就十成了。”
鳳姐笑了,那笑聲脆生生的:“我不管這事。倘或說準了,這會子說得好聽,有了錢的時節,你就丢在脖子後頭了。誰和你打饑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這幾年的臉面都丢了。”
“好人,”賈琏的聲音軟了下來,“你若說定了,我謝你如何?”
“你說,謝我什麽?”
“你說要什麽,就有什麽。”
我靠在桂花樹幹上,手裏的單子被汗浸得有些軟了。夕陽又斜了幾分,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這時,平兒的聲音插了進來,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奶奶倒不要謝的。昨兒正說要做一件什麽事,卻少一二百銀子使,不如借了來,奶奶拿一二百銀子,豈不兩全其美。”
好個平兒,這話接得真巧。我不禁想起那年她幫着鳳姐放貸的事,那些銀子周轉之間,不知生出多少利錢來。
鳳姐笑道:“幸虧提起我來。就是這樣也罷。”
賈琏卻有些不悅了:“你們太也狠了。你們這會子,别說一千兩的當頭,就是現銀子要三五千隻怕也難不倒。我不和你們借就罷了。這會子煩你說一句話,還要個利錢,真真了不得。”
窗内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坐起身來。接着是鳳姐的聲音,高了八度:“我有三千五萬,不是賺的你的。如今裏裏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說我的不少,就差你來說了。可知沒家親引不出外鬼來。”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我們王家可那裏來的錢,都是你們賈家賺的!别叫我惡心了。你們看着你家什麽石崇鄧通。把我王家的地縫子掃一掃,就夠你們過一輩子了。說出來的話也不怕臊。現有對證,把太太和我的嫁妝細看看,比一比你們,那一樣是配不上你們的。”
這一串話像珠子似的滾出來,砸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我屏住呼吸,聽見賈琏幹笑兩聲:“說句頑話兒,就急了。這有什麽這樣的!要使一二百兩銀子值什麽,多的沒有,這還有。先拿進來,你使了再說如何?”
“我又不等着銜口墊背,忙了什麽?”鳳姐的聲音依然帶着氣。
“何苦來!不犯着這樣肝火盛。”
靜了片刻,鳳姐忽然又笑了,這回笑聲裏多了些别的意味:“不是我着急,你說的話戳人的心。我因爲我想着後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們好了一場,雖不能别的,到底給他上個墳,燒張紙,也是姊妹一場。他雖沒留下個男女,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才是。”
這話說得輕,落得重。院裏院外都靜了,連遠處丫頭們的聲音也不知何時停了。我聽見賈琏輕輕吸了一口氣,半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難爲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後日才用,若明日得了這個,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這話說得有些含糊,不知指的是那典當來的銀子,還是别的什麽。我正思量着,忽見院門外走來一人,是旺兒媳婦,手裏捧着個賬本,臉上堆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