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二刻,天還墨黑着,外頭就傳來叩門聲。我睡眠本就淺,這幾日心裏有事,更是一點動靜就醒。忙披衣起身,命小丫鬟去問時,自己已點了燈。燈芯爆了一下,火星子濺出來,在黑暗裏格外刺眼。
“是太太房裏的姐姐,”小丫鬟回來回話,聲音還帶着睡意,“說老爺要帶二爺出門賞桂花,立等着呢。”
我一怔。這麽早?賞桂花不是該等日頭起來了再去?心裏疑惑,手上卻不敢耽擱,忙叫人打熱水,自己開箱取衣裳。因想着是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鮮衣履——老爺素來不喜奢華,若見寶玉穿得太過,少不得又要說幾句。隻揀了件半新的石青緞子褂子,藕荷色的裏衣,都是上好的料子,卻不算紮眼。
寶玉這時也醒了,坐在炕沿上發怔。我催他盥漱,他動作慢吞吞的,眼睛還腫着,想是昨夜沒睡好。我替他梳頭時,從鏡子裏看見他眼下兩片青影,心裏一揪,卻什麽也沒說。
收拾停當,送他到院門口。天邊剛泛出魚肚白,晨霧未散,園子裏朦朦胧胧的。賈環已經在那兒等着了,穿着一身嶄新的寶藍褂子,臉上帶着壓不住的得意。見寶玉來,他規規矩矩行了禮,可那眼神裏,分明有些别的東西。
寶玉隻點點頭,便往外走。我跟到穿堂,看他背影消失在晨霧裏,心裏那不安的感覺又湧上來。老爺突然要帶他出門……真是爲賞桂花?還是爲别的什麽?
回到屋裏,天已大亮。小丫鬟們開始灑掃庭院,竹帚劃過青石闆的沙沙聲,在晨光裏格外清晰。我坐在窗下做針線,手裏拿着件寶玉的裏衣——袖口磨破了,得補一補。可針拿在手裏,半天沒落下去,心裏總惦着寶玉出門的事。
快到巳時,外頭傳來消息:老爺帶着寶玉、賈環、賈蘭回來了。說是賞桂花,倒像是考功課——三人各作了幾首詩,老爺竟誇了寶玉,說“論題聯和詩這種聰明,你們皆不及他”。這話傳到後頭,王夫人聽了,真是意外之喜。
我正繡着一朵梅花,聽到這話,針尖頓了頓。老爺誇寶玉?這倒是稀罕事。自打寶玉進學,老爺哪次不是皺眉搖頭?今日這般,是真心賞識,還是……另有用意?
正想着,外頭一陣騷動。幾個婆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襲人姑娘,快去看看吧!芳官她們……鬧起來了!”
我放下針線起身:“怎麽回事?”
“說是要剪了頭發做尼姑!”一個婆子喘着氣,“自打前兒被攆出去,芳官就瘋了似的,茶飯不進,如今勾上藕官、蕊官,三個尋死覓活,隻要出家!”
我心裏一緊。芳官那性子我是知道的,剛烈得很。可沒想到會鬧到這地步。
随着婆子們往王夫人處去,遠遠就聽見哭聲。不是一個人的哭,是好幾個人,混在一起,凄凄切切的,在秋日晴空下格外刺耳。
到了院門口,看見三個女孩子跪在當院,頭發都散了,披在肩上。芳官跪在最前頭,一張小臉白得像紙,眼睛卻亮得吓人。她手裏攥着把剪刀,刀刃在日光下閃着寒光。
“太太開恩!”她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讓我們出家去吧!這紅塵裏……我們再待不下去了!”
旁邊跪着的兩個——藕官和蕊官,也跟着磕頭,額頭撞在青石闆上,咚咚的響。
她們的幹娘們站在一旁,又是氣又是急,一個勁兒地數落:“小蹄子們不知好歹!太太開恩放你們出去,不好好過日子,倒鬧這出!”
王夫人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臉色鐵青。她今日穿得素淨,一件靛青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可那眉頭皺得緊緊的,顯然心煩得很。
“胡說!”她厲聲道,“那裏由得你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人進去的!”
芳官擡起頭,眼淚滾滾而下:“太太……我們不是胡鬧。這園子裏待了這些年,看夠了,也……受夠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如今出去,無父無母,家鄉又遠,将來……還不知道怎樣。不如剃了頭發,青燈古佛,倒也幹淨。”
這話說得悲涼。我在一旁聽着,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着。是啊,她們這些唱戲的女孩子,自小被賣進來,無親無故。如今被攆出去,能去哪兒?配個小厮?嫁個不知根底的人?還是……流落街頭?
正想着,旁邊有人開口:“阿彌陀佛,太太且息怒。”
是兩個尼姑——水月庵的智通和地藏庵的圓心。她們因着八月十五各廟上供,來府裏送供尖,被王夫人留住了兩日,至今未回。此刻見這情形,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了些盤算。
智通上前一步,合十道:“咱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
圓心接道:“雖說佛門輕易難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是連一切衆生無論雞犬皆要度他,無奈迷人不醒。”
兩個尼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天花亂墜。什麽“苦海回頭”,什麽“修修來世”,什麽“超脫輪回”。我在一旁聽着,心裏明鏡似的——她們哪裏是真心爲這幾個女孩子着想?不過是見芳官她們年輕力壯,拐回庵裏做活使喚罷了。
可王夫人聽進去了。
她原是個好善的,先前不肯答應,是怕芳官等年紀小,一時沖動,将來熬不得清淨,反緻獲罪。如今聽這兩個尼姑說得懇切,且句句在理,便有些動搖。
況且……我冷眼瞧着,王夫人這幾日心緒煩亂,也是真的。邢夫人那邊剛遣人來,說要接迎春家去住兩日,以備人家相看——這是要說親了。又有官媒婆來求說探春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大事。相比之下,三個唱戲的女孩子要出家,倒成了“小事”。
果然,王夫人沉吟片刻,擺了擺手:“罷了。既然她們立意如此,就依了吧。”
芳官三人聽了,重重磕了三個頭。芳官手裏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伏在地上,肩頭聳動,卻再沒哭出聲。
智通和圓心忙上前扶起她們,口中念佛不絕。我看着芳官被攙起來的背影,那背影單薄得可憐,在秋日陽光下,像一片随時會飄走的葉子。
她們被帶下去了。院子裏頓時空了下來,隻剩下滿地陽光,還有青石闆上那幾個磕頭留下的濕痕——是汗?是淚?分不清。
王夫人站起身,揉了揉額角,對身邊的周瑞家的道:“這幾日事多,你多留心些。”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寶玉那邊……也看着點。”
周瑞家的忙應了。
我悄悄退出來,沿着遊廊往回走。秋陽正好,照得園子裏一片金黃。桂花開了第二茬,香氣濃得化不開。可不知怎的,我聞着那香,卻想起芳官唱戲時的樣子——水袖翻飛,眼波流轉,唱的是“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