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女孩一家隻有三口人，父親早逝，隻有孤兒寡母相依爲命。好在早年有些家底，日子原本過得還算可以，卻沒想到有生之年還會碰到狐妖入戶竊氣這樣的可怖之事。

當晚，窦洵等人就住進了小女孩家中。那房子不算很大，進門就是卧榻，那小女孩的姐姐病恹恹睡在上面，仰面朝天，一動不動，一條手臂垂在被子外，簡直像是死了一般。

隻有更靠近些，才會發現她的眼睛是睜着的，且胸口還有呼吸時微微的起伏。

屋子裏彌漫着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像是湯藥和一些久不通風的氣味混在一起，辛羨一走進來就掩住口鼻不停地皺眉，若非現在正忙着正事，她絕對會扭頭就走。

小女孩的寡母不在家，說是還在田中勞作，家裏就隻有小女孩和她姐姐。辛羨看了看周遭，詫異道：“你家都遭了狐妖了，你娘居然還放心把你們留在家裏？你姐跟個廢人似的，你又是個小孩，狐妖要是闖進來，你倆跑得了？”

大概是辛羨語氣裏的輕蔑和質疑太明顯，那小女孩一下子就不高興起來，帶幾分敵意地看了她一眼，敢怒不敢言，最後隻道：“狐妖隻在夜半三更來，白天附近都有人呢。”

辛羨又道：“你們都摸清楚它什麽時候來了，就不知道幾家幾戶湊在一起守夜？狐妖來了，拿燒火棍把它趕走不就行了。”

辛羨向來是這樣站着說話不腰疼的語氣，同伴們都習慣了，但她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态，顯然刺痛了小女孩，她終于有些忍不住了，道：“你懂什麽！狐妖特别聰明，它們看見我們很多人在一起，它就不會來了！”

辛羨的想法乍一聽沒錯，人多的地方，饒是妖怪也不敢貿然靠近。若是幾家幾戶湊在一起，狐妖出現時群起而攻之，确實能起到驅逐狐妖的作用。

但想法聽着再完美，也得實踐起來能成功才叫有用。且不說幾家幾戶晚上湊在一起，這個人是否聚得起來，便是大家較爲團結一緻，願意湊在一起，可湊一天一晚可以，難道還能湊一輩子？這種聚一室而居之的辦法，不契合當地人生活和勞作的習慣，是一定無法長久的。

那麽，你們湊在一起的這幾天，狐妖可以識時務地避開你們，等到你們熬不住了，它會不會再回來？

完全有可能。

辛羨很聰明，但高傲使得她某些時候腦子不靈光。她覺得這群窮苦到大字不識一個的人一定蠢，她輕輕松松就能想到的辦法這些人一定想不到。實際上他們爲了自保，很可能已經把她能想出來的所有辦法都用了一遍了，隻是不奏效，所以放棄了而已。

辛羨被小女孩駁了一句，當即有些不爽，冷嗤一聲，但眼下又不方便她跟個小孩子争論些什麽，是以她換了個法子，直接把那小女孩晾着，問陳沅道：“咱們今晚真得住在這兒？這屋子也太小了吧。”

陳沅看着小女孩氣惱又羞恥地走到她姐姐身邊。

辛羨嗔怒：“你說話呀！”

陳沅道：“我和窦洵守在這兒，你們去找個地方休息就行。”

辛羨更怒了：“不、行！就你們兩個能打的，全留在這兒，就爲了保護這兩個人？那我怎麽辦！萬一我有危險呢？”

陳沅道：“你可以留下來跟我們一起，但别亂走。”

辛羨還是感到些不滿。區區狐妖，她覺得最好的處理方式當然是留個窦洵在這裏就綽綽有餘了，哪想到陳沅也要留下來。但跟陳沅呆在一起總比跟衛桓和薄望那兩個廢物呆在一起強。況且，狐妖雖然可怕，她卻也沒見過，很有點兒好奇。

這麽想了一想，她也就同意了。

等到了晚間，小女孩的母親回來了，知道她們是捉妖術士後熱情款待，堅持要出去再買些酒菜。

用飯時，小女孩的姐姐依然躺在卧榻上不動，像是連吃飯喝水的人之本能都失去了，也怪不得她家人如此憂心。

陳沅和衛桓便着意多攀談了幾句，在不惹人傷心的前提下，盡快了解這個家裏發生了什麽。

葭萌狐妖泛濫，是一樁短時間内陡然之間出現的災禍，大概一年之前，葭萌還很平靜。

一開始，大家隻是發現狐狸多了起來，這些狐狸的膽子出奇的大，且很兇殘，敢在家裏有人、且夜色未深的情況下，入戶撕咬禽畜，幾乎所有養了家禽的人家都有損失。

不過葭萌一帶本來狐狸就多，所以他們起初沒有放在心上，隻覺得是今年的狐狸在山裏沒東西吃，餓極了才敢做出這種事，多驅驅狐就好了。

他們發現事态不對，是一年前的一個晚上。某戶人家的男主人起夜，路過雞圈時沒有聽到母雞的咕噜聲。

因最近鬧狐災，是以盡管雞圈被加固了好幾遍，男主人還是心生警惕，提了燈去照。

沒想到燈籠的光剛覆蓋到雞圈附近，雞圈裏就猛的有了響動，男主人一聽便知道是有什麽東西從雞圈的另一個方向逃了出去，且他确确實實地看見了一團黑影，好像還是個塊頭比較大的野獸，怕是連狼也有可能。

那男主人當然不敢自己追了，他先跑出去把鄰舍都叫醒。若是真有狼之類的東西闖到人居附近，那還得了？大家一聽便都很緊張，準備第二天一早就去請托獵戶。

但是狼也好是熊也罷，不管是什麽東西，你請托獵戶幫你殺，總得給獵戶一點兒線索吧？左鄰右舍一合計，就都提着燈籠開始找那野獸的蹤迹，隻要找到腳印，判斷出野獸是往哪兒跑了就行，以免明天一早起來，大家走來走去，把獸蹤掩蓋過去了。

這不找還好，一找，當時幾個人都冷汗直冒。

被結結實實加固過的雞圈，被暴力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裏頭的兩隻母雞和一隻大鵝都被撕成了碎片，到處都是血迹和殘羽。

而雞圈裏和雞圈外，都沒有獸類的腳印。

隻有一串赤腳的人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