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山的清晨總是裹着霧氣。陳慶推開房門時,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滴水。他走到水缸邊,水面映出一張平靜的臉——白發束在腦後,眉眼間沒有太多皺紋,看起來像五十許人,而非一百三十歲。
這是他散功重修後的第三個月。
丹田裏那團靈氣已經凝實如鴿卵,在經脈中流轉時順暢無礙。《青竹煉氣訣》第一層即将圓滿。放在普通九品靈根修士身上,這進度算得上極快,但陳慶清楚,其中大半功勞要歸于寶樹每日反哺的那縷青色靈氣。
他舀起一瓢水,慢慢澆在手上。
正屋裏傳來響動,是芸娘起身了。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算算日子,臨盆就在這幾天。陳慶擦幹手,準備去鑄劍坊。今日要學淬火液配比,吳老說過會親自示範。
剛走到院門口,身後傳來芸娘的輕呼。
陳慶轉身。芸娘扶着門框,臉色有些發白,另一隻手按在隆起的腹部。
“夫君……”她聲音裏帶着顫,“肚子……疼得緊。”
陳慶快步走回,伸手搭在她腕上。靈氣探入,能清晰感覺到胎兒活躍的脈動,以及子宮收縮的節奏。這不是普通的胎動。
要生了。
比預産期早了七八天。
陳慶扶芸娘回房躺下,轉身出了院子。他沒有去叫隔壁的王嬸,而是先走到院角那棵槐樹下,閉上眼睛。
心神沉入丹田。
寶樹虛影輕輕搖曳,三片青葉飽滿瑩潤。他選定一片,心念微動。靈葉無火自燃,青煙在丹田中盤旋凝聚。
【中上簽:早産無礙,母子平安。巳時三刻當落草,次子康健。可靜待。】
陳慶睜開眼,心中稍定。他快步走到隔壁,敲響了王嬸的房門。王嬸是别院裏負責漿洗做飯的仆婦,五十多歲,生過六個孩子,懂些接生的門道。
“芸娘要生了。”陳慶說。
王嬸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忙跟着陳慶往回走。進了屋,她掀開被子看了看,又伸手在芸娘肚子上摸了摸。
“是快了。”王嬸對陳慶說,“燒熱水,多備些幹淨的布。我去叫我家那口子請穩婆來,早産還是得有個懂行的看着。”
陳慶點頭,轉身去竈間生火。
水還沒燒開,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不是穩婆,是李紅袖。她手裏挎着個小籃子,裏面裝着剛買回來的針線布料——前幾日陳慶讓她給吳老和李管事做衣裳,她今早特意去了趟鎮上。
“姐姐要生了?”紅袖放下籃子,看向正屋。
“嗯。”陳慶往竈裏添了根柴,“你去搭把手,王嬸一個人忙不過來。”
紅袖應了一聲,進了正屋。陳慶繼續燒水,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早産在凡間是兇險的事,但在修仙界,有靈氣滋養,有丹藥輔助,隻要不是先天不足,多半能活。
但他還是又抽了一簽。
【下簽:穩婆途中遇事耽擱,午時方至。然無礙結局。】
陳慶皺了皺眉。他起身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看。青竹山的石闆路蜿蜒向下,霧氣中不見人影。他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養氣丹,掰成兩半。
半粒丹藥化在水裏,端進正屋。
芸娘已經疼得滿頭是汗,嘴唇咬得發白。陳慶扶她起來,将水喂她喝下。丹藥化開的靈氣滲入四肢百骸,芸娘的臉色好了些。
“夫君……”她抓住陳慶的手,指尖冰涼。
“沒事。”陳慶說,“穩婆一會兒就到。”
他松開手,退出房間。紅袖在裏面幫忙,王嬸正在準備剪刀和布巾。陳慶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裏漸漸散去的霧氣。
辰時過去了。
巳時過半。
屋裏傳來芸娘壓抑的痛呼,一聲接一聲。陳慶背着手,目光落在遠處的青竹山主峰。那裏雲霧缭繞,隐約能看見李家祠堂的飛檐。
快到巳時三刻時,屋裏忽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陳慶轉身推門進去。王嬸正抱着一個襁褓,紅袖在給芸娘擦拭額頭。見陳慶進來,王嬸臉上堆起笑:“生了生了!是個小子!雖然早了些,但哭聲夠響,應該沒事!”
陳慶走到床邊。芸娘虛弱地躺着,臉色蒼白,但眼睛亮着。她看着陳慶,嘴角努力想扯出一個笑。
“夫君……是兒子。”
陳慶點點頭,看向那個襁褓。新生兒皮膚皺紅,眼睛緊閉,小嘴一咧一咧地哭着。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就在那一瞬間,丹田裏的寶樹劇烈震顫。
不是震動,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嗡鳴。陳慶能清晰感覺到,寶樹的根系在丹田中延伸、擴張,仿佛觸碰到了某個界限,然後——
突破了。
一片全新的空間在意識中展開。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大約一畝見方,地面是黑色的土壤,空氣中彌漫着稀薄的靈氣。空間的中央,寶樹虛影靜靜伫立,三片青葉無風自動。
而在寶樹下方,黑土自動翻湧、平整,化作一塊規整的田壟。
【一畝靈田】
這四個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陳慶心頭。這是寶樹給予的獎勵——因爲第二個子嗣的誕生。
陳慶收回意識,面色如常。他看向王嬸:“穩婆還沒到?”
“可不是嘛!”王嬸抱怨道,“我家那口子去了快一個時辰了,按理說早該回來了。”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矮胖的婦人跟着王嬸的丈夫匆匆進來,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路上碰見李家執法隊盤查,耽擱了!”
果然是午時才到。
陳慶沒說什麽,讓穩婆進去檢查。一番查看後,穩婆給出結論:母子平安,孩子雖然早産但體質不弱,好好養着就行。
陳慶給了穩婆二兩銀子謝禮,又給了王嬸一兩。兩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紅袖在竈間熬粥。陳慶回到正屋,芸娘已經睡着了,孩子躺在她身邊,也睡得正香。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鑄劍坊還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