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那聲音細些的女子沒有反駁,那原本說話的女子才覺得心中郁氣有所消解,沉默片刻,那聲音細些的女子像是才想好了說辭,譏诮道:“你再是比我千好萬好,現在更慘些的是誰?”
“你犯下了這麽多條人命,你以爲你能得了好了?”
“更别說還有你那極有能耐的夫君,又會如何對你?”
“我夫君再是不好,可他對我一心一意,自是會努力撈我出去,可你呢?”
“怕是能得個全屍都是謝天謝地了!”
另一人不再說話了,隻是沉默了片刻後才道:“那你呢?”
“你以爲你進過牢之後你還能坐穩常家二少夫人的位置嗎?”
“常家能要你這麽個媳婦嗎?”
于是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她們兩個在這裏互相嘲諷、互戳對方的心窩子又有什麽意思呢?
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而那頭,常老二目眦欲裂,他與陳氏同床共枕這許久,如何能不聽不出那聲音細些的便是自己的妻子?
而那另一個人,則該是那楊氏了。
他欲要沖上前去與那二人理論,卻被那兩個衙役死死地拉住了,還捂住了嘴巴。
其中一個衙役怒目而視:“之前便說了不要聲張,你是不是要連累我們兄弟二人?”
另一個則是客客氣氣道:“若是常二爺不能配合,那我們二人也隻能請您離去了。”
又補充道:“銀子是不退的哈。”
常老二掙紮片刻,終于冷靜了下來。
他再如何愚蠢,也不真是個傻子,此時此刻,聽見自己的妻子始終沒有反駁過那楊氏的話,如何不知道那楊氏說的便是真的?
原來妻子并不是與自己一見鍾情,原來在認識自己之前還認識了不少其他公子!
甚至……原來自己不過是妻子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而常二雖然遲鈍了些,之前成婚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察覺到這親事之所以能成,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妻子的謀劃。
但兩人彼時情意正濃,他隻覺得是陳氏愛慘了他,這才費盡心機地想要嫁給他。
且當時一邊是柔情蜜意、處處小意體貼的陳氏,另一邊是自己咄咄逼人、頗爲嚴厲的親娘,于是常老二心中的天平便慢慢偏到了陳氏那邊。
做了這麽多年的聽話兒子,常老二也想鼓起勇氣叛逆一把。
再加上常家家風極是清正,在娶了媳婦之前,魯夫人和常老爺并不允許這幾個兒子與丫頭們厮混,兒子們的房裏也多是些小厮,更别提流連煙花之地了,怕不是要被常老爺和魯夫人打死。
更不妙的是,常老二生的極是平平無奇,随了魯夫人圓盤一樣的臉型,又随了常老爺的塌鼻梁和大鼻子,個頭也不高,這長相實在是很難吸引到小姑娘的目光。
再一看,常老二經商吧沒什麽天賦,學文吧到目前也沒能考上個秀才,學武吧也吃不了苦,又不是家中的長子,因此在那些家境相似的同輩裏實在沒有什麽競争力。
因此從未得到過同齡女子青睐的、平平無奇的常老二,一遇上長相頗爲清秀又溫柔體貼的陳氏便一發不可收拾。
于是從未談過戀愛的常老二淪陷了。
但常老二對陳氏這些情誼的基礎,是基于陳氏真的對他一見鍾情并打心裏愛慘了他的基礎上。
如今一聽這二人的對話,他如何還不清楚自己隻是妻子權衡利弊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那些什麽情啊愛啊的,不過是陳氏的演技好罷了。
從始至終,陳氏看上的都不是他這個人。
隻有他自己被耍得團團轉罷了!
可他爲了陳氏又是怎麽做的呢?
當初他爲了陳氏,可是好一通忤逆了自己的父母,很是叫自己的父母傷了心,甚至在陳氏的撺掇下,他在心中還開始埋怨起了自己的母親。
如此站在這裏聽完了這二人的話·,常老二面上作燒,心裏又是氣憤又是懊惱,身邊還有兩個衙役看着他,叫他愈發羞憤。
正在這時候,卻又聽那陳氏說話了:“表姐,方才是我說話過激了,我也知道當初是你幫了我許多,我心中實在感念。”
竟是率先向楊氏低頭了。
楊氏沒有說話,隻靜靜地聽着。
于是便聽陳氏繼續道:“隻是張大夫那事也實在是我不知情情況下給你幫忙,如今我也進了牢獄,想來已經夠了。”
“我們都是一家人,如此互相攻讦實在沒有什麽必要,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呢,若是你實在出不去了,我會替你照顧好姨母和外甥的。”
又是一陣沉默,楊氏慘笑了一聲。
她聽懂了陳氏的意思——自己總之是絕對逃不掉了,不如将罪責全都攬在自己身上,幫助陳氏脫罪。
而作爲回報,陳氏會在出獄後幫她照顧自己的娘家和兒子。
楊氏有片刻的猶豫,但最後她也沒有回話。
陳氏不知道錢家家主的手段,她卻是知道的,自己的娘家決計是逃不掉了。
就算陳氏回到了陳家,也不過隻是常家的二兒媳婦,常家難道會爲着這個兒媳婦得罪錢家嗎?
更何況,她清楚陳氏的爲人,怕是出了獄她便會翻臉不認人。
但……
陳氏這番話,到底是給了她一星希望。
于是楊氏道:“你發誓。”
“若是你出去了沒有做到,便叫你斷子絕孫、父母橫死、腸穿肚爛、不得善終!”
陳氏應了。
常老二聽了這麽一出大戲,原本想要沖進去與那二人對峙,但此刻卻覺得沒什麽必要了。
因爲自己已經不會再費心撈她出去,陳氏和楊氏想要的注定是不會成真了。
一旁的衙役見他終于冷靜了下來,便問道:“還去看嗎?”
常老二面色灰敗,但還算鎮定地道:“不看了。”
即使聽到了陳氏與楊氏的對話,他原也是想要見陳氏一面的。
他想要看陳氏見到他之後面上的後悔與驚慌、聽陳氏給他解釋道歉,甚至他心中還得隐隐存着一絲僥幸,若是陳氏真的知錯了呢?
陳氏雖成婚前做了許多糊塗事,但成婚之後她也算盡到了一個妻子的責任。
但他現在冷靜下來了,便心知此事沒有什麽意義。
無論陳氏是否後悔,有此事橫亘在他們之間,他們也無法再與以往一般了。
再有陳氏毫不猶豫發下毒誓的行爲,更是讓他心中生寒。
但到底是自己曾真心以待的人,就不見了吧。
好歹保留一絲曾經美好的回憶。
于是常老二不再留戀,轉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