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栀的指尖還停留在《數學真題》的封面上,指腹蹭過“高考”兩個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揪着——那是她曾經觸手可及,卻又被生生撕碎的夢。
“同學,你也在看高考資料嗎?”
一個溫和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着點熟悉的沙啞,像春日裏落在窗台上的雨滴,輕輕敲在唐栀心上。
她猛地回頭,心髒瞬間漏了一拍。
站在身後的人穿着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裏抱着幾本教育類的書籍,鼻梁上還架着那副她熟悉的黑框眼鏡——是她高中時的語文老師,陳老師!
“陳……陳老師?”唐栀的聲音發顫,眼睛瞬間紅了,“您怎麽會在這裏?”
陳老師是她高中時最敬重的老師,她的作文每次都會被當作範文在班裏朗讀,陳老師總說:“唐栀,你的文字裏有光,一定要去更大的世界看看。”高考前,陳老師還特意找她談話,說她有希望考上北京師範大學,讓她加油。
可後來,她沒去成。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她考了全縣前三,卻被林蘭芳鎖在家裏,通知書被撕得粉碎。她甚至沒來得及跟陳老師告别,就被匆匆送到了秦家。
“我來給學校買些參考書。”陳老師看着她,眼神先是驚訝,随即染上濃濃的惋惜,“唐栀,這幾年……你還好嗎?我聽說你沒去上大學,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唐栀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低下頭,攥緊手裏的繡線袋子,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我還好。”
她不敢說自己嫁進了秦家,不敢說自己每天幹不完的活,更不敢說自己還在偷偷抱着舊課本,想圓那個被打碎的大學夢。
“還好就好。”陳老師歎了口氣,拉着她的手走到書店角落的休息區,“你當年可是咱們班的驕傲,高考成績那麽好,沒去上大學,我一直替你可惜。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唐栀的手指在陳老師的掌心輕輕發抖,那些積壓在心裏的委屈,像決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了。她點了點頭,聲音帶着哭腔:“我媽……我媽說家裏需要錢,讓我别讀書了,早點嫁人……”
陳老師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裏滿是心疼:“傻孩子,讀書不是唯一的路,卻是能讓你自己選路的路。你的天賦不該被埋沒,想讀書,什麽時候都不晚。”
唐栀擡起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是老師,我現在……我已經嫁人生子了,還能讀書嗎?”她沒說小寶是她的孩子,隻模糊地提了一句,怕陳老師擔心。
“怎麽不能?”陳老師笑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快速寫了個地址,塞到她手裏,“我現在晚上在社區辦了個補習班,都是些想複讀的學生。你要是還想讀書,就去這裏找我,晚上七點到九點,我給你補語文,其他科目我也能幫你聯系老師。”
唐栀攥緊那張紙條,指尖能感覺到紙條的厚度,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像陳老師當年在她作文本上寫的評語。
“老師,我……我怕我沒時間,我還要幫人繡屏風,家裏還有事……”她猶豫了,想起李秀蓮的警告,想起秦家的規矩,心裏又慌了。
“時間是擠出來的。”陳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堅定,“唐栀,我知道你難,但你要記住,别人能給你的都是暫時的,隻有你自己學到的知識,才是永遠屬于你的。你不想一輩子被困在一個地方,對不對?”
唐栀用力點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怎麽會不想?她想考大學,想帶小寶離開秦家,想擁有自己的人生,想讓陳老師爲她驕傲。
“好了,别哭了。”陳老師遞給她一張紙巾,“我還要回學校,你要是想通了,就按地址找我。記住,不管遇到什麽困難,都别放棄自己。”
他說完,又抱了抱唐栀,才轉身往書店門口走,走了兩步還回頭叮囑:“紙條放好,别弄丢了。”
唐栀站在原地,攥着那張紙條,眼淚無聲地掉着,心裏卻像燃起了一團火。
她低頭看紙條上的地址——“愛民社區活動中心三樓”,還有陳老師的電話。她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緊緊攥着,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書店裏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唐栀拿起放在旁邊的繡線袋子,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比來時快了點,卻比來時更堅定——她知道,從遇到陳老師的這一刻起,她的人生,或許會不一樣了。
她要繡好屏風,要偷偷去上補習課,要考上大學,要帶着小寶,去看看陳老師說的“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