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從廚房跑出來時，圍裙上還沾着面粉，她扯了扯唐栀的衣袖，聲音發急：“栀栀，快！司令夫人來了，說特意來看看你繡的屏風！”

唐栀手裏的繡針“啪”地掉在繡布上，線軸滾到桌角。她趕緊站起身，理了理洗得發白的襯衫：“這麽快？我還以爲要等周末……”

“夫人說順路，就繞過來了。”王嬸幫她拂掉肩上的線頭，眼神裏滿是鼓勵，“别怕，你繡的那幅《富貴牡丹》，連我都看呆了，夫人肯定喜歡。”

兩人剛走到客廳，就看到司令夫人坐在沙發上。她穿着深綠色旗袍，領口别着顆珍珠胸針，手裏端着茶杯，目光正落在靠牆的屏風上，眼裏亮着光。

“王夫人。”唐栀走上前，聲音有點輕，帶着點緊張。

司令夫人轉過頭，笑着招手：“唐栀，過來坐。你這屏風，可真讓我驚喜。”

唐栀在她身邊坐下，順着她的目光看向屏風——天青色的綢緞上，兩朵牡丹開得正盛，花瓣從淺粉漸變到深紫，花蕊裏的金線細得像發絲，連花莖上的絨毛都繡得根根分明。

“你看這花瓣的針法。”司令夫人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屏風中的牡丹，“是‘虛實套針’吧？把花瓣的層次感繡出來了，看着像要從布上開出來似的。”

唐栀愣了愣，沒想到夫人這麽懂蘇繡，趕緊點頭：“是我媽媽教我的，她說繡牡丹要‘藏針顯形’，針腳藏得越細，花越活。”

“你媽媽是個真正的手藝人。”夫人放下茶杯，從随身的包裏拿出一個米白色信封，遞到唐栀手裏，“這是給你的報酬，别推辭。”

唐栀趕緊擺手：“夫人，您已經送了我那麽好的綢緞，我不能再要您的錢……”

“這是你應得的。”夫人把信封往她手裏塞，語氣堅定，“好手藝就該有好價錢。再說，我以後還想請你繡個手帕，這就算提前給你的定金，行不行？”

旁邊的李秀蓮看在眼裏，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敢開口——司令夫人的面子，她可不敢不給。

唐栀攥着信封，指尖能感覺到裏面錢的厚度，心跳得有點快。她低頭看着信封上印的徽記，小聲說：“謝謝您，王夫人。我……我會好好繡的。”

“這就對了。”夫人笑了，又跟她聊了會兒蘇繡的針法，才起身告辭，“我還有事，先走了。屏風我很滿意，過兩天讓傭人來搬。”

送走司令夫人，唐栀攥着信封，快步往自己的房間走。她反鎖上門，走到書桌前，把繡線盒抱過來——這是她唯一能藏東西的地方，裏面放着小寶畫的小畫，還有幾塊偷偷攢的零錢。

她打開最底層的夾層，把信封放進去，和那些小東西擠在一起。指尖碰到信封裏的錢，是新的，邊緣挺括，隔着紙都能感覺到分量。“以後，就能自己買高考資料了。”她笑着摸了摸信封，眼裏有了光。

轉身想往床上坐，手剛碰到枕頭，就被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硌了一下。“什麽？”她疑惑地掀開枕頭——是個泛黃的信封，膠帶在紙上貼了好幾層，邊角還翹着，一看就是被撕得粉碎，又一點點粘起來的。

信封上的字，她一眼就認出來——是母親林蘭芳的。

唐栀的呼吸頓了頓，指尖有點抖，慢慢拆開信封。裏面的信紙也是粘的，母親的字歪歪扭扭，還洇了點墨水：“唐栀，磊磊這學期擇校費要五千塊，你趕緊寄回來。還有他的球鞋破了，要三百塊的新款，别買便宜的。你在秦家當少奶奶，這點錢不算什麽。要是不寄，我就去秦家找你，讓他們看看你是怎麽對弟弟的……”

眼淚“啪嗒”掉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迹。她想起高考後，母親把她的通知書撕得粉碎，說“讀書不如嫁人換錢”；想起她嫁過來時，母親拿着三十萬彩禮，笑着說“磊磊的學費有着落了”。

“媽，我也很難……”她小聲說，聲音哽咽。

敲門聲突然響起，是王嬸的聲音：“栀栀，你在嗎？我給你端了碗糖水。”

唐栀趕緊擦了擦眼淚，把信折好：“進來吧，王嬸。”

王嬸推開門，看到她紅紅的眼睛，又看到床上的信，歎了口氣：“你看到這信了？”

“嗯。”唐栀把信遞過去，聲音低了點，“她要五千塊，還要給磊磊買球鞋。”

“這也太過分了！”王嬸看完信，皺着眉，“你剛拿到點錢，她就來要，根本沒問你過得好不好。”

“可她要是來秦家鬧……”唐栀的聲音有點發顫，她怕李秀蓮知道後，又會找她麻煩。

“那也不能都給她！”王嬸把糖水放在桌上，坐在她旁邊，拍了拍她的手，“你留一半，給她寄兩千五，就說秦家管得嚴，你手裏隻有這麽多。不然她以後還會沒完沒了地要。”

唐栀看着手裏的信，又看了看繡線盒的方向——那裏藏着她的希望，藏着她和小寶的未來。她慢慢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卻不是因爲委屈，而是因爲終于有了拒絕的勇氣：“嗯，我聽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