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台燈調了最暗的檔,暖光落在攤開的設計稿上。唐栀正用紅筆修改紫藤花的繡線密度,筆尖剛落下,手腕突然被輕輕按住——秦津銳不知何時走過來,手裏捏着另一張掉落的設計稿,是她畫的蝴蝶系列春裝,衣角标着“袖口加珍珠扣,适配160-170cm身高”。
“這些,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秦津銳的聲音很輕,沒有責備,隻有種藏不住的急切,指腹蹭過設計稿上的珍珠扣标注,“張廠長的合作,預付金,花房裏亮到半夜的燈,還有你偷偷去的補習班……除了這些,你還有多少事沒說?”
唐栀的筆尖頓住,擡頭撞進他的眼睛——那裏沒有以前的冷漠,也沒有探究的銳利,隻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揉了碎光的水,看得她心裏發慌。她輕輕抽回手,把設計稿往回收了收:“我以爲……你不會在意這些。”
“我以前是不在意。”秦津銳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台燈的光在他臉上投出淺影,“我以爲你嫁進秦家,隻是想找個地方安穩帶小寶,以爲你複習高考隻是一時興起,以爲你繡活隻是賺點零花錢。可現在我才知道,這些都不是‘随便做做’,是你藏了很久的事,是你的心思。”
他捏着設計稿的指尖微微用力,紙邊起了點皺:“你怕我反對?怕我媽說你‘不安分’?還是覺得,這些事跟我沒關系,沒必要說?”
“我隻是不想惹麻煩。”唐栀低頭看着設計稿上的蝴蝶,聲音放得更輕,“上次我跟張廠長在社區門口說話,你助理跟着;我在花房畫設計稿,你去看過;我去補習班,你也知道。我以爲你會問,可你沒問,我就沒說。”
她頓了頓,擡頭看向他,眼裏帶了點委屈:“我攢錢,是想以後帶小寶離開,不想總看你媽的臉色;我考大學,是想圓自己的夢,不想一輩子隻做‘秦家媳婦’;我畫設計稿,是想靠自己的手藝吃飯,不用伸手跟秦家要錢。這些,算秘密嗎?”
秦津銳的喉結動了動,沒立刻回答。他想起助理遞來的調查報告裏寫的“唐栀曾給鄉下恩師寄錢,從未跟秦家提過”,想起她藏在繡線盒裏的高考筆記,想起她給小寶繡的平安符——這些事,她從沒跟任何人炫耀,隻是默默做着,像在給自己搭一座離開的橋。
“算。”秦津銳終于開口,語氣軟了些,“是我沒問,是我沒試着了解你。”他把設計稿推回給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又很快收回,“以後不用藏了,你的設計稿,你的高考,你想做的事,都可以跟我說。我不會反對,也不會讓我媽再刁難你。”
唐栀看着他認真的樣子,心裏像被溫水浸過,卻又突然清醒——他在問她的秘密,可他自己,不也藏着秘密嗎?她拿起筆,在設計稿的空白處畫了個小圈,擡頭看向他,眼神裏沒了剛才的委屈,多了點清亮的坦然:“秦團長,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秦津銳挑眉:“你說。”
“你在邊境受傷,不是因爲設備故障吧?”唐栀的聲音很穩,盯着他的眼睛,“你助理來的時候,我聽到他跟護士說‘幸好沒傷到心髒’,你帶的急救藥,是治槍傷後并發症的,不是治鋼架砸傷的。還有你昨天跟部隊打電話,說‘剩下的任務交給老周’,設備故障哪需要‘任務’?”
秦津銳的臉色瞬間變了,捏着衣角的手猛地攥緊——這些細節,他以爲自己藏得很好,沒想到全被她看在眼裏。
唐栀沒停,繼續說:“你媽總逼你跟我生孩子,你從來沒反駁,可你抽屜裏放着‘丁克意願書’,是三年前簽的。你跟你媽的矛盾,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工作上的危險,也從來沒讓家裏知道。你總問我的秘密,那你呢?”
她往前湊了湊,台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眼神亮得驚人:“秦團長,你敢讓你的家人,知道你的秘密嗎?敢讓你媽知道你不想生孩子嗎?敢讓她知道你每次出差都在玩命嗎?敢讓所有人知道,你不是他們眼裏‘聽話的秦家兒子’,隻是在硬撐嗎?”
秦津銳徹底愣住了,張着嘴卻說不出話。他以爲自己是了解唐栀的,卻沒想到,這個他一直覺得“被動”的女人,早就把他的秘密看了個透。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傳來,台燈的暖光落在兩人之間,卻照不亮那些沒說出口的心事。
唐栀看着他僵住的樣子,輕輕把設計稿疊好,放進文件夾:“其實我們都一樣,都在藏秘密,都在怕麻煩。你不用急着了解我,先想想怎麽面對你自己的秘密吧。”
她說完,拿起文件夾起身,沒再看秦津銳,輕輕拉開病房門——走廊的燈亮着,映着她的背影,秦津銳坐在原地,手裏還捏着那張皺了邊的設計稿,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悶,第一次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藏得最深、也最不敢面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