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的暖燈拉着昏黃的光,繡線盒敞在木桌上,五顔六色的線軸滾出半圈,像撒了把碎星。唐栀坐在小凳上,手裏捏着張紫藤花設計稿,筆尖懸在“裙擺開叉高度”的标注旁,沒落下——家宴折騰到半夜,她腦子裏還轉着親戚們的反應,倒沒空想設計的事。
“吱呀”一聲,花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秦津銳走進來,手裏攥着兩個玻璃杯,杯壁凝着的水珠蹭到門框,留下道淺痕。他把其中一個杯放在唐栀手邊,熱水的熱氣漫上來,拂過她的指尖:“剛在廚房倒的,溫的,喝口緩緩。”
唐栀擡頭,睫毛掃過眼下的淡青——剛才應對親戚時沒覺得累,這會兒靜下來,才顯了點疲态。她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溫度,心裏暖了點:“你怎麽過來了?媽那邊……沒再生氣吧?”
“跟她聊完了,沒再吵。”秦津銳在她對面的舊藤椅坐下,椅面發出輕響,“她在房間裏待着,王嬸剛送了碗蓮子羹過去。我過來看看你,怕你心裏不舒服。”
“沒不舒服。”唐栀喝了口熱水,暖意順着喉嚨往下滑,“就是覺得……比想象中順利。我以爲三姑婆會揪着‘農村媳婦’的話不放,沒想到最後還說要幫我宣傳衣服;二叔公也沒再提‘偷錢’,反而問我下次設計什麽時候出來。”
“他們是認‘實在’。”秦津銳笑了笑,目光落在桌上的納稅證明上——剛才唐栀把文件都收回來了,唯獨這個還攤着,“你把納稅證明、小本子都擺出來,證據夠硬,他們沒理由不信。換成誰,也不會把‘靠手藝賺錢’說成‘偷錢’。”
唐栀低頭,指尖劃過納稅證明上的紅色公章:“其實我早準備好了這些,就怕媽真要送我去派出所。沒想到……最後是你幫我擋了不少。”她頓了頓,擡眼看向秦津銳,眼神裏帶着點認真,“今天在飯桌上,你說‘我秦津銳的妻子,不是附庸’,謝謝你。”
秦津銳的耳尖微微發燙,他别開眼,看向花房角落的蝴蝶标本——那是小寶上個月抓的,唐栀怕它壞了,特意做成了标本,“我隻是說事實。你本來就不是附庸,靠自己賺錢,靠自己追夢,比誰都強。倒是岚岚,後來一直沒說話,怕是氣壞了。”
“她就是被慣的。”唐栀語氣平淡,沒帶怨怼,“從小在秦家沒受過委屈,覺得所有人都該順着她。今天被我堵得沒話說,心裏肯定不舒服,但過幾天就忘了。”
“你倒看得開。”秦津銳看向她,眼神裏多了點欣賞,“換做别人,被她這麽指責,早就跟她吵起來了。”
“吵有什麽用?”唐栀搖了搖頭,把設計稿疊好,“我要是跟她吵,反而落了下乘,還會讓親戚覺得我‘沒規矩’。不如拿出證據,讓她自己閉嘴。”
花房裏靜了幾秒,隻有暖燈的電流聲,輕輕響着。秦津銳想起剛才跟母親的争吵,想起那句“她比您想象的,更像家人”,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剛才跟我媽聊,我說……你比她想的,更像這個家的人。她哭了,說我眼裏沒她。”
唐栀的動作頓住,她沉默了會兒,才輕聲說:“媽也不是壞,就是太怕失去你。她這輩子,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和秦家身上,怕你受委屈,怕秦家沒面子,所以才會對‘外來的我’有敵意。她隻是……用錯了方式。”
“我知道。”秦津銳的聲音軟了些,“但我不能再讓她這麽刁難你。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不是‘外人’,更不是‘敵人’。以後要是她再找你麻煩,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
唐栀看着他認真的樣子,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得發疼。她低頭,喝了口熱水,沒再說話。
“唐栀,”秦津銳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玻璃杯上,語氣帶着點小心翼翼,“你後悔嫁進這個家嗎?後悔……嫁給我嗎?”
唐栀的手頓了頓,她擡頭看向花房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路燈的光像顆小豆子,亮得安靜。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搖頭,語氣很定:“不後悔。嫁給你,我才有了安穩的地方帶小寶;在這個家,我才能重新撿起高考的夢想,才能跟張廠長合作做設計。這些,都是以前不敢想的。”
她頓了頓,指尖捏緊玻璃杯的杯壁,眼神裏帶着點遺憾,卻沒帶怨怼:“我隻後悔,沒能早點參加高考。當年我媽逼着我辍學,說‘女孩子讀書沒用’,我把通知書撿起來拼,卻怎麽也拼不全。要是那時候能再堅持一下,要是能早點考大學,現在說不定已經畢業了,能開自己的工作室,不用等到現在。”
秦津銳看着她的眼睛,那裏沒有委屈,隻有對夢想的執着,像暗夜裏的光,亮得堅定。他突然明白,唐栀從來不是依附誰的藤蔓,她是想自己長成樹的人,而這個家,隻是她暫時歇腳、積蓄力量的地方。
花房裏又靜了下來,暖燈的光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唐栀喝着熱水,秦津銳看着她手裏的設計稿,沒有劍拔弩張,沒有刻意讨好,隻有一種像戰友并肩作戰後的平靜,溫和又踏實。
過了會兒,秦津銳開口,語氣帶着點确定:“以後,我幫你複習高考。你的設計,要是需要幫忙找面料、談合作,我也能幫你。”
唐栀擡頭,眼裏亮了點,她笑着點頭:“好啊,那以後就麻煩你了。”
熱水的熱氣漫上來,模糊了兩人的眉眼,花房裏的繡線味,混着暖意,變得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