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的轟鳴聲震得窗玻璃發顫，過道裏擠滿了人，行李架堆得滿滿當當，連座位底下都塞着鼓鼓的蛇皮袋。泡面味、汗味、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裹着一股潮濕的熱氣，撲在人臉上。

唐栀抱着小寶，側身讓過扛着化肥袋的大叔，動作熟練得不像在秦家那個連換燈泡都要找王嬸的女人。她把小寶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從背包裏掏出個小枕頭墊在他腰後，又拿出濕巾幫他擦了擦臉：“小寶乖，睡會兒，醒了我們就快到了。”

秦津銳站在她身後，手裏拎着兩個行李箱，是唐栀匆忙收拾的行李——大多是小寶的換洗衣和常用藥，她自己的東西隻裝了個小背包。他看着唐栀熟練地跟鄰座的老奶奶搭話，幫她把水杯放在小桌闆上，看着她從背包裏掏出塑料袋，把小寶的零食渣仔細收進去，眼神裏滿是陌生。

在秦家，唐栀總是平靜的，帶着點疏離的韌性，像株在溫室裏慢慢舒展的藤；可在這擁擠的綠皮火車上，她像換了個人，眼神裏帶着點不自覺的警惕，動作麻利得能應付一切突發狀況，連跟人說話的語氣都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讨好，卻又在眼底藏着抹化不開的疏離。

“要不要喝點水？”秦津銳遞過保溫杯，裏面是他早上泡的檸檬水，溫度剛好。

唐栀接過，抿了小口，沒擡頭，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農田上：“以前我上學，每年寒暑假都坐這趟車，要走六個小時，那時候沒座位，就站在過道裏，扶着行李架，能睡一路。”

秦津銳沒說話，隻是往她身邊挪了挪，擋住擠過來的人流：“現在不用了，以後要回來，我們開車或者坐高鐵。”

唐栀笑了笑，笑容有點淡：“這裏不通高鐵，開車要走盤山路，比火車還慢。而且……我也很久沒回來了。”她頓了頓，手指攥緊保溫杯，“上次回來，還是外婆走的時候，那時候我媽還沒跟現在一樣，總想着讓我嫁個有錢人，好給我弟換彩禮。”

提到“弟弟”，唐栀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裏的疏離更重了。秦津銳沒追問，他知道唐栀的家裏情況複雜，母親重男輕女，弟弟遊手好閑，這些都是她不願多提的過往。

小寶靠在唐栀懷裏，慢慢睡着了，小眉頭還皺着，大概是不習慣火車的颠簸。唐栀輕輕拍着他的背，動作溫柔，跟剛才應付人群時的麻利判若兩人。秦津銳看着她的側臉，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眼下的淡青比在秦家時更明顯，透着股掩不住的疲憊。

火車慢慢減速，廣播裏傳來到站的通知——“前方到站，唐河站，請下車的旅客準備好行李，有序下車。”

唐栀立刻醒了神，把小寶抱緊，拿起放在腳邊的背包，對秦津銳說：“快到了，這裏的站台小，下車的時候小心點，别擠着小寶。”

秦津銳拎起行李箱，護在她和小寶身邊，跟着人流往車門走。剛下火車，一股冷風就灌了過來，帶着農田裏的泥土味，比火車上的熱氣冷了不少。唐河站很小，隻有一個站台，站台邊的路燈還是老式的黃燈泡，光線昏暗，照得地面坑坑窪窪。

“媽媽，這裏好黑。”小寶醒了，揉着眼睛，往唐栀懷裏縮了縮。

唐栀拍了拍他的背，剛想說話，就看到站台出口處站着一群人——大概十幾個，有男有女，大多穿着舊外套，手裏還拿着鋤頭、鐮刀之類的農具，站在陰影裏，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氣氛透着股說不出的壓抑。

秦津銳立刻把唐栀和小寶護在身後，目光掃過那群人，語氣平靜卻帶着警惕：“你們是？”

沒人回答。人群裏有個穿深藍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往前站了一步，他臉上刻着很深的皺紋，手裏攥着個煙袋鍋，煙絲還冒着火星，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唐栀：“唐栀，總算回來了。”

唐栀的身體僵了一下，她認識這個男人，是村裏的村支書，以前總幫着她媽催她寄錢。她攥緊秦津銳的胳膊，聲音有點發緊：“李支書，我媽呢？縣醫院說她……”

“你媽在醫院躺着呢。”李支書打斷她，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掉在地上，“不過你要是不把你弟的彩禮錢補上，這醫院的費，村裏可沒人幫你湊。”

這話一出，人群裏立刻有人附和：“就是！你弟要結婚，女方要十萬彩禮，你當姐的不幫襯，還躲在城裏享福！”

“你媽就是爲了彩禮錢，才急得腦溢血！你要是不拿錢，就别想把你媽接回家！”

“秦家不是有錢嗎？拿出十萬塊怎麽了？别占着城裏人的便宜，忘了老家的人！”

七嘴八舌的指責聲像石子一樣砸過來，唐栀的臉色瞬間白了。秦津銳把她護得更緊，擡頭看向李支書，語氣冷了下來：“彩禮錢是家事，跟村裏沒關系。我們現在要去醫院看唐栀的媽媽，誰要是攔着，就别怪我們不客氣。”

人群裏的人沒想到秦津銳這麽硬氣，都愣了一下。李支書眯了眯眼，打量着秦津銳的穿着——雖然是便裝，卻看得出來質地不錯，手裏的行李箱也是名牌，心裏更确定他有錢，語氣更加強硬：“不客氣？在我們唐河村，還輪不到外人說這話！今天你不把彩禮錢拿出來，就别想走！”

說着，他揮了揮手，人群立刻往前圍了兩步，把他們堵在站台中間。路燈的光落在他們手裏的農具上，泛着冷光。小寶吓得哭了起來，唐栀抱着他，看着眼前虎視眈眈的村民，心裏又慌又冷——她知道老家的人重男輕女，卻沒想到，他們會用這種方式逼她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