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住院部三樓的病房裏,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唐栀蓋着的淺灰色病号被上,映出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裏浮動。秦津銳坐在床邊的木椅上,指尖輕輕搭在唐栀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那隻手還是有些涼,像剛從井裏撈出來的水。
“嘀嗒、嘀嗒”,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綠色的波形平穩起伏,卻沒帶來多少安心——醫生說,唐栀的生命體征雖然穩定,但深度昏迷的狀态已經持續了三天,能不能醒,全看她能不能抓住“熟悉的念想”。
“津銳,我們來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秦母牽着唐小寶的手走了進來。小寶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小褂子,手裏攥着一個皺巴巴的紙風筝,風筝上畫着歪歪扭扭的小蜜蜂,是他昨天在招待所裏用蠟筆塗的。
秦津銳站起身,往旁邊讓了讓,聲音壓得很低:“小聲點,别吵着她。”他伸手摸了摸小寶的頭,孩子的頭發軟軟的,帶着點陽光的溫度,“路上冷不冷?”
“不冷!奶奶給我穿了兩件毛衣!”小寶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可一看見病床上躺着的唐栀,眼神瞬間就暗了下去,攥着風筝的手也緊了緊,“爸爸,媽媽還沒醒嗎?”
秦津銳蹲下身,跟兒子平視,手指輕輕拂過他泛紅的眼角:“還沒呢,但媽媽能聽見小寶說話,你跟她說說話,她說不定就醒了。”
小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秦母的攙扶下,慢慢走到病床邊。他踮着腳尖,看着唐栀蒼白的臉,小嘴巴抿了抿,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砸在唐栀的手背上,冰涼的。
“媽媽……”小寶的聲音帶着哭腔,小小的手輕輕握住唐栀的手指,那隻手比他的手大不了多少,卻軟得沒有力氣,“你怎麽睡這麽久呀?小寶想你了。”
秦母站在旁邊,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哽咽着說:“唐栀啊,小寶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看看他,他昨天還說要跟你一起放風筝呢。”
小寶聽見“風筝”,立刻把手裏的紙風筝舉起來,湊到唐栀眼前,雖然知道媽媽看不見,還是認真地解釋:“媽媽,你看!這是小寶畫的風筝,蜜蜂的!你之前說,等春天來了,就帶小寶去廣場放風筝,你還記得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淚掉得更兇了:“爸爸昨天跟我說,等你醒了,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去,爸爸還會給我買糖葫蘆,買,你最喜歡的橘子味的……”
秦津銳站在一旁,看着兒子小小的身影趴在床邊,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着疼。他想起去年春天,唐栀确實跟小寶說過放風筝的事,那時候他們剛搬去新的家屬院,樓下有個小廣場,每到周末,總能看見大人帶着孩子放風筝。唐栀當時蹲在地上,幫小寶整理毛線帽,笑着說:“等明年春天,媽媽也給你做個大風筝,比誰家的都高。”
“媽媽,你快醒醒好不好?”小寶晃了晃唐栀的手,聲音裏滿是委屈,“小寶不鬧了,也不跟你搶糖吃了,你醒過來,我們去放風筝,小寶還會給你唱老師教的歌……”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小聲哼歌,是首簡單的兒歌,調子有點跑,卻唱得格外認真。秦津銳看着唐栀的臉,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指,似乎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像被風吹了似的,隻有指尖輕輕顫了顫,若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會發現。
秦津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眼睛死死盯着唐栀的手:“唐栀?你聽見了嗎?小寶在跟你說話!”
小寶也停下了唱歌,睜大眼睛看着唐栀的手,小聲問:“爸爸,媽媽是不是動了?”
秦母也湊了過來,雙手合十,嘴裏小聲念叨着:“動了動了,肯定是聽見小寶說話了!唐栀啊,你再動一下,讓我們看看!”
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監護儀的聲音還在響。秦津銳屏住呼吸,指尖再次搭在唐栀的手背上,等着那微弱的動靜再次出現。
過了大概十幾秒,唐栀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明顯,不僅指尖顫了顫,連手腕都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回應小寶的觸碰。
“醫生!醫生!”秦津銳猛地站起來,朝着病房外大喊,聲音因爲激動而發顫,“快來看看!她動了!唐栀動了!”
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值班醫生和護士很快跑了進來。醫生一邊快步走到病床邊,一邊問:“什麽時候動的?動了幾下?”
“就剛才,小寶跟她說話的時候,動了兩次,手指和手腕都動了!”秦津銳指着唐栀的手,語氣裏滿是急切,“是不是快醒了?”
醫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手電筒,照了照唐栀的瞳孔,又聽了聽她的心跳,随後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波形——剛才還平穩的綠色線條,此刻微微有了起伏,比之前活躍了些。
“是好現象。”醫生放下手電筒,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病人對熟悉的聲音有了反應,說明意識在慢慢恢複,隻要繼續刺激,說不定很快就能醒。”
“太好了!太好了!”秦母激動得哭了出來,拉着護士的手,“謝謝你們,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小寶也高興得跳了起來,又趕緊停下,怕吵到唐栀,隻是小聲說:“媽媽要醒了!媽媽要跟小寶放風筝了!”
醫生又叮囑了幾句,讓他們多跟唐栀說些熟悉的事,尤其是她在意的人和事,然後就帶着護士離開了。病房裏重新恢複了溫馨,秦津銳蹲在床邊,握住唐栀的手,聲音放得很輕:“唐栀,你聽見醫生的話了嗎?你快醒過來,我們都在等你,小寶還等着跟你放風筝呢。”
小寶也湊過來,把紙風筝放在唐栀的枕頭邊,小聲說:“媽媽,風筝我放在這裏了,等你醒了,我們就去廣場,讓風筝飛得高高的,比小鳥還高。”
秦母看着眼前的一幕,擦幹眼淚,笑着說:“我去給你們買早飯,順便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老秦,讓他也高興高興。”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唐栀,眼裏滿是期待,“唐栀啊,我們都等着你醒過來,一起回家。”
病房裏,秦津銳繼續跟唐栀說着話,從去年春天的約定,說到小寶畫風筝時把蠟筆塗到手上的趣事,再說到他們以後要一起去逛廟會、看電影。小寶坐在旁邊,時不時插一句話,要麽說要給媽媽帶糖,要麽說要跟媽媽一起疊紙船。
陽光慢慢移動,照在唐栀的臉上,給她蒼白的臉頰添了點血色。秦津銳看着她的手指,心裏滿是希望——他知道,唐栀聽見了,聽見了小寶的呼喚,聽見了他們的約定,她一定會醒過來,一定會跟他們一起,去放那隻畫着小蜜蜂的風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