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的探視室裏,光線昏暗。沈靜雅坐在鐵桌後,身上穿着灰藍色的囚服,頭發枯黃地貼在臉頰兩側,眼神時而清明時而渙散。獄警把一疊信紙和一支圓珠筆放在她面前,她盯着紙張看了很久,手指才慢慢擡起來,握住筆。
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才落下第一個字。字迹歪歪扭扭,和她以前那手清秀的字體判若兩人。她寫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像是在回憶什麽,又像是在和自己的幻覺對話。
“阿玲,”她在信的開頭寫道,“今天監獄裏的陽光很好,我想起以前我們在院子裏曬太陽的日子。你總說,陽光能把所有的壞東西都曬走,可爲什麽我曬了這麽久,心裏的壞東西還是沒走呢?”
她口中的“阿玲”,是她的雙胞胎妹妹沈靜玲。小時候,兩人長得一模一樣,性格卻截然不同——沈靜雅好強、嫉妒心重,沈靜玲卻溫柔、善良。可在她們十六歲那年,沈靜玲因爲一場“意外”,被送進了北京郊區的精神病院,從此再也沒有出來過。隻有沈靜雅知道,那場“意外”,是她一手造成的。
“我最近總是做夢,夢見你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院子裏的槐樹下,喊我‘姐姐’。”沈靜雅繼續寫着,眼淚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迹,“我想跟你說對不起,可我不敢。我怕你不原諒我,怕你像小時候一樣,躲着我,不跟我說話。”
她的精神越來越不穩定,寫着寫着,突然把筆扔在桌上,雙手抱住頭,聲音嘶啞地喊:“不是我!不是我推你的!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你爲什麽要怪我?爲什麽要讓爸媽把你送進精神病院?”
獄警在外面敲了敲玻璃,提醒她安靜。沈靜雅漸漸平靜下來,撿起筆,繼續寫,隻是字迹更加潦草,語氣也變得混亂。
“阿玲,你知道嗎?我恨唐栀。她什麽都有,好的出身,好的丈夫,好的家庭,而我什麽都沒有。我隻是想把她擁有的東西搶過來,隻是想讓她也嘗嘗我受過的苦,可爲什麽最後會變成這樣?”
“我給她下慢性毒藥的時候,每天都在害怕,怕被人發現,怕坐牢。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我看着她一天天虛弱下去,心裏竟然有點開心。你說,我是不是很壞?是不是跟他們說的一樣,是個瘋子?”
她停下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過了很久,她才重新擡起頭,眼神又恢複了一絲清明。她看着信紙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阿玲,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知道,這封信永遠寄不出去。精神病院的人不會給你看信,他們隻會把我寄過去的東西扔掉,就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樣。”
“可我還是想寫,想把心裏的話都告訴你。我知道我錯了,錯得很離譜。我不該嫉妒唐栀,不該傷害她,更不該……更不該對你做那些事。”
她寫到這裏,突然停住了。她想起十六歲那年的夏天,她和沈靜玲在院子裏的槐樹下玩捉迷藏。沈靜玲躲在槐樹後面,她卻故意把她推下了旁邊的土坡。沈靜玲的頭磕在了石頭上,醒來後就變得瘋瘋癫癫,爸媽沒辦法,隻能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這麽多年,她一直把這件事埋在心底,假裝自己忘了。可現在,在監獄裏,在日複一日的孤獨和悔恨中,這件事像一根刺,時時刻刻紮在她的心上,讓她不得安甯。
“阿玲,如果你能聽到我的話,能不能再喊我一聲‘姐姐’?就像小時候一樣,哪怕隻有一次,我也滿足了。”沈靜雅在信的末尾寫道,“我會在這裏好好改造,争取早點出去。出去以後,我會去精神病院看你,會好好照顧你,彌補我以前對你的虧欠。”
她放下筆,把信紙疊好,放進信封裏。她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着收信地址——北京郊區,青山精神病院,沈靜玲收。可她心裏清楚,這封信永遠不會寄出去。監獄有規定,寄往精神病院的信件需要經過嚴格審核,而她的信,充滿了混亂的語言和不堪的過往,隻會被當作廢紙處理。
獄警走過來,把信封收走。沈靜雅看着信封被拿走,眼神又變得空洞起來。她知道,這封信隻是她自我安慰的工具,是她在黑暗中抓住的一根稻草。可她還是忍不住抱有幻想,希望有一天,沈靜玲能看到這封信,能原諒她,能再喊她一聲“姐姐”。
探視時間結束,沈靜雅被獄警帶回牢房。她躺在冰冷的硬闆床上,手裏緊緊攥着一張從信紙上撕下來的小紙片,上面寫着“阿玲”兩個字。黑暗中,她的眼淚無聲地掉下來,浸濕了枕巾。
她不知道,在青山精神病院的某個角落,一個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女人,正坐在窗邊,手裏拿着一朵枯萎的槐花,嘴裏不停地念叨着:“姐姐……姐姐……”那個女人,正是沈靜玲。她雖然瘋瘋癫癫,卻一直記得,自己有一個姐姐,記得小時候在槐樹下玩耍的日子。隻是她不知道,她的姐姐,正在監獄裏,爲自己犯下的過錯,付出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