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廣播裏的女聲帶着電流雜音,一遍遍重複着登機信息。唐栀攥着燙金的機票,指腹蹭過“廣州”兩個字,指尖泛白。
“同志,麻煩讓讓。”身後有人提着帆布包擠過來,包角蹭到她的外套。唐栀側身讓開,目光又落回玻璃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像隻銀色的大鳥,翅膀斜斜地搭在地面,遠處的雲朵低得仿佛能伸手摸到。
“您是去廣州?”旁邊座位上的大媽突然開口,手裏還在織着寶藍色的毛衣。唐栀轉過頭,看見大媽臉上堆着熱絡的笑,毛線針在指間靈活地穿梭。
“嗯。”唐栀點點頭,聲音有些發啞。她昨天夜裏幾乎沒合眼,秦津銳留在客廳的煙蒂堆了滿滿一煙灰缸,空氣裏的煙味到現在還像粘在她喉嚨裏。
“去廣州做什麽呀?出差還是走親戚?”大媽又問,把織好的毛衣下擺湊到眼前看了看,滿意地笑了。唐栀捏了捏口袋裏的信封,裏面是單位開的調令,還有秦津銳昨天晚上放在桌上的離婚協議書。
“工作調動。”唐栀輕聲說,目光又飄向窗外。地勤人員正舉着指揮旗,飛機的引擎開始發出嗡嗡的聲響,震得座椅都有些發麻。
“喲,那可不容易。”大媽放下毛線活,拍了拍唐栀的手背,“我家小子去年也去廣州了,說是那邊機會多,就是離家遠,逢年過節才能回來一趟。你家裏人沒送你?”
唐栀的指尖顫了顫,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黑色的布鞋是秦津銳去年冬天給她買的,鞋底已經磨得有些薄。昨天晚上她收拾行李時,秦津銳就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報紙,卻一頁都沒翻。
“他有事。”唐栀說,聲音輕得像要被飛機的引擎聲蓋過去。大媽還想再說些什麽,廣播裏突然響起登機提示,乘客們紛紛站起來,提着行李往登機口走。
唐栀跟着人群往前走,帆布包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包裏裝着她的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筆記本,裏面記着這些年她和秦津銳的點點滴滴。走到登機口時,她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大廳裏人來人往,卻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請出示您的機票和證件。”檢票員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唐栀遞過機票,指尖碰到檢票員的手,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登上飛機,唐栀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她把帆布包放在腳邊,系好安全帶,目光又投向窗外。地勤人員還在忙碌,遠處的航站樓漸漸變小,飛機開始緩緩滑行。
“第一次坐飛機?”旁邊座位上的男人突然開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戴着一副黑框眼鏡,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書。唐栀轉過頭,點了點頭。
“我也是。”男人笑了笑,推了推眼鏡,“上次去上海還是坐火車,要走兩天兩夜。這次單位派我去廣州考察,說是飛機快,早上走下午就能到。”
唐栀扯了扯嘴角,沒說話。飛機的速度越來越快,機身開始傾斜,她的心髒猛地提了起來,緊緊抓住了扶手。男人看出她的緊張,指了指窗外:“你看,馬上就要穿過雲層了,上面的風景不一樣。”
唐栀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飛機正穿過一層厚厚的雲層,陽光突然透過舷窗照進來,晃得她睜不開眼。等她适應了光線,再看向窗外時,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腳下是連綿不斷的雲層,像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花,陽光灑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遠處的天空是純粹的藍色,沒有一絲雜質。唐栀把手貼在舷窗上,冰涼的玻璃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是不是很美?”男人的聲音傳來,“我之前聽人說,在飛機上看雲層,就像站在天上一樣。”
“嗯。”唐栀輕聲應着,眼睛卻離不開窗外。她想起去年夏天,她和秦津銳去北戴河看海,秦津銳牽着她的手,在沙灘上走了很久。那時候秦津銳說,等以後條件好了,就帶她坐飛機去更遠的地方。
可現在,她真的坐上了飛機,身邊卻沒有秦津銳。
“您去廣州是工作?”男人又問,合上書放在腿上。唐栀轉過頭,看見他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不像剛才的大媽那樣追問,卻讓人忍不住想多說幾句。
“嗯,單位調過去的。”唐栀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扶手,“之前一直在北京,突然換個地方,還挺不習慣的。”
“我懂這種感覺。”男人點點頭,“我之前在西安工作了十年,去年調到北京,剛開始也不适應。不過慢慢就好了,新環境總能遇到新的人和事。”他頓了頓,又說,“您家裏人沒跟您一起去?”
唐栀的喉嚨又開始發緊,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是秦津銳昨天晚上給她剪的。那時候她坐在沙發上收拾行李,秦津銳突然走過來,拿起她的手,默默地剪着指甲。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隻有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音。
“我們……可能要分開了。”唐栀輕聲說,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沒有追問,隻是說:“不管怎麽樣,自己照顧好自己最重要。到了新地方,有什麽不适應的,多跟同事聊聊,慢慢就好了。”
唐栀點點頭,又看向窗外。雲層慢慢移動,陽光透過舷窗,在她的手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想起昨天晚上,秦津銳把離婚協議書放在桌上時的樣子。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唐栀,我們這樣,對誰都不好。”
“是因爲她嗎?”唐栀問,手指緊緊攥着桌布。秦津銳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她懷孕了,我不能不管她。”
那一刻,唐栀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她看着秦津銳,這個她愛了八年的男人,突然覺得很陌生。他們從大學時就在一起,畢業後一起分配到北京,一起擠在筒子樓裏,一起憧憬着未來。可現在,未來裏沒有她了。
“機票我給你買好了,明天早上的飛機。”秦津銳又說,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調令我也幫你辦好了,廣州那邊的單位會有人接你。”
唐栀沒有說話,隻是看着桌上的離婚協議書。上面的條款寫得很清楚,房子歸她,存款也分了她一半。秦津銳把能給她的都給了她,卻唯獨給不了她想要的未來。
“我走了。”唐栀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帆布包。秦津銳看着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唐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秦津銳還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那份離婚協議書,像個迷路的孩子。
飛機突然颠簸了一下,唐栀回過神來,緊緊抓住了扶手。男人看出她的緊張,笑着說:“别擔心,遇到氣流了,很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