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寶的目光,下意識地帶着期盼,投向了二樓的雅間窗口。
那一刹那,什麽六元及第,什麽狀元風光,什麽萬衆矚目,都不及家人陪在身邊。
二寶開心的笑了起來。
“二寶看到我們了,他看到我們了。”蘇尋衣激動地抓住沈硯安的胳膊,“相公,你看到沒?
二寶他笑了,他對着我們笑了,真好看。”
沈硯安重重點頭,他看得分明,那是無論取得多大成就,在父母家人面前最本真的流露。
“我就說二哥哥最好看。”四寶拍着手,奶聲奶氣地宣布,“比畫上的神仙還好看。”
大寶哈哈一笑,揉了揉四寶的腦袋:“那當然,咱家老二可是六元及第的狀元郎。
這滿京城的兒郎,有一個算一個,誰能比得上?”
雅間内,充滿了快活而自豪的氣氛。
淩蘭芝看着樓下那漸行漸遠、卻依舊耀眼奪目的紅色身影,心中那份關于宮緞的模糊疑影,也沖淡了些許。
緊随狀元之後的,是榜眼劉瑕。
他也身着紅色進士服,帽插宮花,騎在一匹同樣神駿的白馬上。
他努力挺直腰闆,臉上維持着矜持的笑容,向着人群微微颔首。
然而,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那笑容略顯僵硬,眼神深處藏着一絲沒有掩飾的陰郁與不甘。
尤其是當前方那道紅色備受矚目的背影映入眼簾時,他握着缰繩的手指便會不自覺地收緊。
他享受着衆人的歡呼,但這榮耀因前面那人而打了折扣,讓他如鲠在喉。
探花楚天風則又是另一番氣象。
他年紀比二寶和劉瑕都大一點點,面容俊朗,眉眼間帶着一股蓬勃朝氣。
穿着紅袍,騎着白馬,顯得英姿勃發。
面對道路兩旁熱情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大膽抛灑鮮花、香帕的少女們,他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臉頰微紅,笑容卻格外燦爛真實,不時抱拳向四周緻意,引得歡呼聲更是一浪高過一浪。
他是三人中,最符合人們對“鮮衣怒馬少年郎”想象的一個。
三位新科鼎甲,三種不同的風姿氣度,構成了跨馬遊街最亮眼的存在。
所過之處,歡呼雷動,鮮花如雨。
尤其是年僅十二歲的狀元沈清辭,更是吸引了無數驚歎、好奇和喜愛的目光。
“看,那就是沈狀元,天啊,真的好年輕。”
“十二歲的狀元,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模樣也生得頂頂好,不知哪家小姐有這個福氣?”
遊街的隊伍繞着指定的路線緩緩行進,接受着萬民矚目,足足持續了兩個多時辰,方才在禮部衙門前結束。
而這跨馬遊街之後,等待着新科進士們的,是另一場重要的官方宴會——瓊林宴。
瓊林宴設于禮部貢院旁的皇家苑囿“瓊林苑”内。
此處佳木蔥茏,奇花爛漫,更有曲水流觞,亭台樓閣,景緻極佳。
宴會由禮部主持,皇帝雖不一定親臨,但通常會派遣重臣或親王代表出席,以示恩寵。
今科因爲出了個十二歲的狀元,關注度更高,所以連皇帝都特别重視。
二寶、劉瑕、楚天風等新科進士,在遊街後稍事休整,便更換了常服,佩戴宮花,前往瓊林苑赴宴。
苑内早已布置妥當,珍馐美馔,觥籌交錯。
官員、勳貴、以及新科進士們按品秩、名次落座。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氣氛熱烈。
二寶作爲狀元,自然被安排在最爲顯眼的位置。
宴會伊始,便有宮廷内侍手捧鎏金托盤,魚貫而入。
那托盤之上,放置的并非尋常瓷器,而是金碗與銀碗。
按照規制,一甲三名,狀元、榜眼、探花,特賜使用金碗。
而其餘二甲、三甲進士,則使用銀碗。
當内侍将金碗奉至二寶、劉瑕及楚天風面前時,整個宴席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看過來。
金碗造型古樸,碗壁還錾刻着細微的吉祥紋樣,象征着無上的恩寵與殊榮。
劉瑕接過金碗,心中那份因屈居第二而産生的郁氣,被沖淡了些,臉上終于露出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楚天風則是又驚又喜,捧着金碗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而二寶,隻是平靜地接過。
随後,又有賞賜頒下:每人一朵以綢緞、珍寶精心制作的宮花,可簪于冠側,以示榮耀。
一塊标志進士身份的絹牌,以及一套朝服。
這些物件,不僅僅是賞賜,更是身份的象征,是寒窗苦讀數十載後,得到的最高認可。
宴會氣氛漸入高潮,絲竹悅耳,觥籌交錯。
就在衆人沉浸在這份喜悅中時,司禮太監一聲高亢的唱喏,讓全場瞬間寂靜下來。
“陛下有旨,賜酒新科狀元沈清辭。”
隻見一名身着绯袍的大太監,手捧一個更爲精緻小巧的玉杯。
杯中盛着琥珀色的禦酒,緩步走到二寶席前。
躬身道:“沈狀元,請,此乃陛下親賜禦酒,恩準與陛下同飲,共沾天恩。”
狀元與皇帝同飲。
這是何等的恩寵!
曆朝曆代,也并非每位狀元都能得此殊榮。
刹那間,所有目光,羨慕、嫉妒、驚歎、探究,齊刷刷地釘在了二寶身上。
劉瑕手中的金碗幾乎要捏不穩,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連一直笑呵呵的楚天風,也瞪大了眼睛,滿是震撼。
二寶深吸一口氣,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從容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雙手恭敬地接過那小小的玉杯。
他高舉酒杯,面向皇帝的方向,朗聲道:“臣,沈清辭,謝陛下隆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說罷,他将杯中禦酒一飲而盡。
“嗯,不錯,小小年紀有這般膽識,坐吧,沈愛卿。”
這一飲,不僅僅是一杯酒,更是象征着天子門生的身份得到了最終的确認。
也象征着他在皇帝心中非同一般。
飲畢,二寶再次躬身行禮。
整個過程,他舉止得體,應對從容,雖然年少,但言談間顯露出的學識與見識,令在場許多官員都暗自點頭。
溫玉清、溫玉心兄弟亦在席中,不時爲他引見一些重要的朝臣,爲二寶日後步入仕途鋪路。
劉瑕坐在二寶下首,看着衆人尤其是那些高官顯貴對沈清辭的青睐有加,心中五味雜陳,面上卻不得不維持着風度,與人應酬。
就連瓊林禦酒喝在嘴裏,也帶着一股苦澀的味道。
楚天風則顯得輕松許多,他性格爽朗,很快便與周圍的同年們打成一片,笑聲不斷。
宴會持續到月上柳梢頭方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