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妃坐下,細細打量,輕聲道:“自從上次,多日不見,陛下似乎長高了些,隻是清減了。
可是飲食不合胃口?還是夜裏睡不安穩?”
語氣中的關切,比起烏雅那種浮于表面的“關心”,要真摯許多。
朱長圻心中微暖,但警惕未消。
他知道賢妃在宮中的處境,雖位列妃位,但無子嗣,家族不顯,全靠謹小慎微才得以平安。
她前幾日來看他,不知道出于什麽心理,但這次來看他,定是冒了不小的風險。
“勞娘娘挂心,朕一切都好。”朱長圻的回答依舊标準而疏離。
賢妃輕輕歎了口氣:“陛下受苦了。”
這句話聲音很低,幾乎微不可聞,卻帶着真情實感的歎息。
朱長圻睫毛顫了顫,沒有接話。
賢妃也不再深言,轉而說起一些無關緊要的宮廷瑣事,或者回憶幾句朱長圻在她宮中的趣事,氣氛漸漸緩和。
她帶來的食盒裏,是幾樣精緻卻不逾矩的點心,據說是她親手所做。
“陛下嘗嘗這個,是臣妾按您喜歡的口味做的,不知如今還合不合口味。”
賢妃将一小碟杏仁酥推到他面前。
朱長圻拿起一塊,慢慢吃着。
味道确實熟悉,帶着舊日模糊而短暫的溫情。
“娘娘如今在宮中,可還順遂?”朱長圻忽然問道。
賢妃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慣常的笑容:“勞陛下記挂,臣妾一切都好。
太後娘娘掌管六宮,公正嚴明,宮闱和睦。”
又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朱長圻心中了然。
賢妃來看他,或許真有幾分舊情,但絕不敢,也不能表露出任何對太後不滿或對他處境的不平。
她的生存之道,便是順從與隐形。
“那就好。”朱長圻點點頭,也不再試探。
又坐了一盞茶功夫,賢妃便起身告辭:“陛下還需靜養,臣妾不便久擾。
陛下定要保重龍體。”
她看着朱長圻,眼神中那份欲言又止的擔憂清晰可見,卻終究什麽也沒多說。
隻是深深行了一禮,便帶着宮女離開了。
朱長圻站在窗前,看着賢妃的小轎消失在宮道盡頭。
心中五味雜陳。
他也明白,賢妃能來,必定是得到了太後的某種默許。
或許是太後覺得一個無足輕重、謹小慎微的妃子探望,既能顯示她的“大度”,又能安撫他,無傷大雅。
又或許,太後想通過賢妃之口,傳達或試探什麽。
無論哪種,都說明太後對他的監控和掌控,嚴密到了何種程度。
但這短暫的接觸,也讓朱長圻心中某個念頭更加清晰。
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尋找破局之道。
他需要信息,需要外界的聯系,更需要一個可靠的、能與外界溝通的渠道。
目光,不自覺地投向翰林院的方向。
那個同樣被太後深深忌憚、如今低調隐忍的“兄長”……或許,他們有着共同的敵人,也有着潛在的合作基礎?
風險巨大,但值得一試。
而在翰林院中,沈清辭也從福安後續帶來的、關于賢妃探望細節的禀報中,捕捉到了類似的信息。
皇帝并非完全麻木,賢妃也并非毫無牽挂。
他鋪開一張白紙,佯裝練字,筆尖卻蘸着清水,寫下幾個隻有他與父親約定的暗号才能識别的符号。
待水迹幹透,字迹便消失無蹤。
這張紙會在下一次“偶然”的文書傳遞中,送到該去的地方。
今日,坤甯宮的氣氛比往日更加肅殺凝重。
太後張沁羽高坐鳳椅之上,指尖煩躁地敲打着扶手。
一封來自北境瓦剌的國書,正攤開在她面前的紫檀木案幾上。
上面用強硬甚至帶着幾分挑釁的語氣,重申了之前由“前太子”朱常洵與瓦剌使臣阿木爾圖許諾的和親之事。
要求大景将驚鴻公主蕭婳,嫁與瓦剌爲妃。
“一群蠻夷,也敢如此咄咄逼人。”
和親之事,本是她當初爲了穩住三皇子、分化鄭貴妃勢力,而默許甚至推動的籌碼。
如今三皇子倒台,鄭貴妃灰飛煙滅,這樁交易的價值早已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蕭婳身後站着藥王谷,而藥王谷的石霖與沈硯安、蘇尋衣那邊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她本不欲再節外生枝,但瓦剌此時舊事重提,态度強硬,顯然是看準了大景新帝年幼、朝局未穩,意圖施壓坐收利益。
若是尋常女子,送去也就送去了。
可蕭婳,牽一發而動全身,甚至會引起天下大亂。
“太後娘娘,”心腹太監低聲道,“瓦剌使臣還在驿館等候答複,言辭間,頗有若不應允,便要起邊釁之意。
且他們似乎已知曉驚鴻公主如今不在京城,而在藥王谷。”
太後的臉色更加難看。
且不說藥王谷地勢險要,機關重重。
谷中人又性情古怪,軟硬不吃,朝廷向來對其多以懷柔招撫爲主。
“傳哀家旨意,”太後思忖片刻,冷聲下令,“八百裏加急,送往藥王谷。
命驚鴻公主蕭婳,接旨即日起程返京,準備和親瓦剌。
若敢抗旨……” 她頓了頓,語氣森然,“便是不忠不孝,置大景安危于不顧。
藥王谷若敢庇護抗旨之人,便是與朝廷爲敵。”
她這是要以大義和朝廷威勢相壓。
若藥王谷識相,交出蕭婳,自然省事。
若是不識相,正好給了她一個插手藥王谷事務、甚至鏟除這個潛在威脅的借口。
“另外,”太後補充道,“讓兵部拟個章程,北境邊防,給哀家盯緊了。
瓦剌若敢異動,立刻來報。”
“是!”
藥王谷,雲霧缭繞,恍若世外桃源。
山谷深處,一片依山傍水而建的精緻屋舍中,蕭婳正與石霖對坐手談。
棋盤上黑白交錯,兩人神情專注,窗外是潺潺流水與鳥語花香,時光仿佛在此刻停滞,安甯美好。
然而,這份甯靜很快被打破。
谷中弟子匆匆來報:“谷主,蕭姑娘,谷外來了朝廷的傳旨欽差,還有一隊禁軍。
說是有太後懿旨,急召蕭姑娘返京。”
蕭婳執子的手微微一顫,白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打亂了一片棋局,她擡頭看向石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