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可汗非易與之輩,其子阿木爾圖更是悍勇狡詐。
将軍初來乍到,地形不熟,氣候不适,當以穩固防線、熟悉敵情爲要。
貿然出擊,若中埋伏,損兵折将事小,挫動大軍銳氣,則全局被動。”
“夠了!”朱詠不耐地揮手打斷,“本帥心意已決,趙廣,還不快去。”
“末将遵命。”
左營參将趙廣是個急于立功的年輕将領,聞言興奮地抱拳領命,匆匆出帳點兵去了。
沈硯安看着趙廣離去的背影,心中暗歎。
他太了解這些草原騎兵的戰法了。
示弱誘敵,分割包圍,聚而殲之,趙廣此去,兇多吉少。
但他此刻再勸,隻會更加激怒朱詠。
果然,不到兩個時辰,前方傳來消息:趙廣率軍出擊,那支瓦剌騎兵稍作接觸便“倉惶”後撤。
趙廣求勝心切,率軍追擊,深入一處谷地,突遭兩側山坡上埋伏的瓦剌弓箭手襲擊,損失不小,隻得狼狽退回。
消息傳回大營,朱詠臉色難看。
沈硯安所言,竟一一應驗。
但他不願在衆将面前承認失誤,反而将怒氣撒在趙廣身上:“廢物,區區誘敵之計都看不破。
損兵折将,該當何罪?” 當即下令将趙廣杖責二十,降職留用。
經此一事,營中氣氛更加微妙。
朱詠自覺失了面子,對沈硯安越發看不順眼。
又過了幾日,瓦剌似乎消停了些。
朱詠正覺得無聊,忽又有斥候來報,發現約三千瓦剌騎兵。
正在大營東北方向劫掠一處已疏散的軍屯,行動遲緩,似乎滿載而歸。
“大将軍,此次必是瓦剌主力一部。”朱詠的副将,也是其族弟朱全進言道。
“前次他們用計得逞,此次定以爲我軍不敢再出,故而膽大妄爲。
末将願領五千精兵,出其不意,必能将其擊潰,繳獲其辎重,一雪前恥!”
朱詠有些猶豫,看向沈硯安。
沈硯安仔細觀察了斥候描述的細節,搖頭道:“将軍,此事仍有蹊跷。
瓦剌劫掠,向來迅捷,得手即走,何以此次行動遲緩?
且其所劫軍屯早已知會疏散,并無多少油水。
恐又是誘敵之計,甚至可能是故意示弱,引我軍大隊出擊。
其真正目标,或許是我大軍糧草或側翼。”
朱詠本就對前次判斷失誤耿耿于懷,見沈訣再次反對,心中那股邪火又冒了上來。
冷笑道:“沈參軍這是恢複官職以後,被瓦剌吓破膽了?
處處皆是誘敵,那仗還打不打了?
莫非我數萬大軍,就隻能困守在這大營之中,眼睜睜看着蠻夷來去自如?
長此以往,軍心何在?
太後與朝廷,要的可不是縮頭烏龜。
沈參軍比起當年風範,可是弱了很多。”
他不再理會沈訣,對朱全道:“就依你所言,點齊五千馬步軍,本帥親自爲你壓陣。
此番定要打出我‘平虜大軍’的威風。”
沈硯安急道:“将軍,不可!
敵軍情況不明,主帥豈可輕動?
若大營有失……”
“大營有沈參軍坐鎮,本帥放心得很。”朱詠譏諷道,随即點了親兵,與朱全一同出營而去。
沈硯安望着他們遠去的煙塵,心中憂慮更甚。
主帥輕敵躁進,此乃兵家大忌。
沈硯安立刻下令,全營戒備,加強各處哨探,尤其是糧草囤積之地和側翼薄弱環節。
他懷疑瓦剌大軍冬日沒有糧食過冬,真正的意圖便是他們的糧草。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朱詠此次出擊,竟頗爲“順利”。
那三千瓦剌騎兵“猝不及防”,被朱全率軍一沖,丢下些搶來的破爛家什和幾十具屍體,便“倉皇”北逃。
朱詠率軍“追擊”十餘裏,“斬獲”百餘,多爲遺棄的帳篷、雜物,得意洋洋地收兵回營。
雖戰果寥寥,但畢竟是“擊退”了瓦剌騎兵,而且是朱詠親自“指揮”取得的“勝利”。
消息傳回,朱詠頓時覺得揚眉吐氣,先前因趙廣失利而受損的威信似乎又回來了。
他在大帳中大擺宴席,犒賞此次“有功”将士,尤其是其族弟朱全,更是被誇贊爲“将才”。
席間,朱詠志得意滿,多喝了幾杯,對着衆将道:“諸位都看到了,瓦剌蠻夷,不過如此。
前次小挫,乃趙廣無能,在本帥統領下,我大軍銳不可當。
假以時日,必能直搗黃龍,将那瓦剌可汗擒來獻于太後娘娘!”
衆将紛紛附和敬酒,一時間帳中阿谀奉承之聲不絕。
沈硯安坐在角落,面無表情地飲着杯中酒。
他看得分明,此次瓦剌“敗退”,丢盔棄甲卻人員損失極小。
撤退時陣型絲毫不亂,分明是佯敗。
朱詠所謂的“勝利”,不過是吞下了一個有毒的誘餌,助長了驕狂之氣,也麻痹了大軍的警惕。
真正的考驗,恐怕很快就要來了。
而依朱詠如今的心态,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朱詠更聽不進去了,甚至可能招來禍端。
但眼睜睜看着數萬将士因主帥愚蠢而赴死?他沈硯安,也做不到。
宴席散後,沈硯安獨自站在營中了望台上,望着遠方的草原。
寒風凜冽,冰封千裏。
“勝利”的喜悅在“平虜大營”中彌漫了數日。
成國公朱詠的威望似乎達到了頂峰。
他每日巡視營寨時,胸膛挺得更高,說話聲音更響。
對沈硯安之前“畏戰”的言論更是嗤之以鼻,時常在将領面前含沙射影地諷刺幾句。
沈硯安則變得更加沉默,除了處理必須由他經手的糧草調配、軍械補充等繁雜事務外。
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營帳中研究地圖和各方情報。
或是巡視營防,檢查那些被朱詠忽視的細節。
箭樓是否牢固,壕溝是否需加深,斥候的輪換是否出現疲态。
沈硯安能清楚地感覺到,瓦剌的遊騎依然活躍,但主力卻像消失了一樣,這極不尋常。
而己方大營,在朱詠的輕敵和“勝利”氛圍影響下,防守反而出現了一絲松懈。
夜間崗哨時有打盹,巡邏隊也縮短了路線,一些将領甚至開始議論何時能“打進草原,搶些牛馬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