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來的人?
蘇尋衣心念電轉。
是張沁羽派來監督的人?還是什麽?
無論是哪一方,都意味着泉州這潭水,比她預想的還要深,牽扯的利益還要大。
王振一個小小的把總,恐怕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頂多是條被驅使的看門狗。
“繼續盯死王振和那些京城來客,但務必萬分小心。
甯可跟丢,不可暴露。”蘇尋衣叮囑。
對付地頭蛇和亡命徒是一回事。
對付可能帶有宮廷背景的探子,又是另一回事,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她忽然想起伊薩提到流寇“對碼頭和航道的消息很靈通”,以及哈桑對海上安全的擔憂。
不能被動地等待對方出貨再攔截,那樣變數太大,且容易正面沖突。
或許,可以主動制造一個“機會”,一個讓對方不得不動,又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局面的“機會”。
“我們訂購的第一批火铳和配套彈藥,何時能備齊交付?”她問。
“按與伊薩先生商定的,五日後可交付第一批二十支,彈藥十箱。
其餘三十支和後續彈藥需再等十日。”
“五天……夠了。”蘇尋衣垂眸,“通知我們的人,五日後,第一批火铳裝備,不走陸路,改走海路。
雇一條可靠的快船,從泉州港出發,目的地就說是北邊沿海某處。
航線不必保密,甚至可以适當‘洩露’給碼頭上有心人知道。”
蘇全先是一愣,随即明白過來:“夫人是想引蛇出洞?
用這批火铳做餌,看看海上那些流寇,或者他們背後的眼睛,會不會動心?”
“不止。”蘇尋衣走到院中石桌前,指尖蘸了蘸杯中冷茶,在石面上勾勒出簡單的海陸圖形。
“火铳是新奇軍械,價值不菲,對海盜和走私者都有吸引力。
若他們來劫,我們便能确認其活動規律、武裝程度,甚至可能抓到活口,問出與岸上的聯系。
若他們不來,或者來的方式異常,那或許說明,他們得到了更明确的指令。
或者有比劫掠火铳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護送安海那邊即将運出的‘貨’。”
她擡起頭,看向蘇全:“同時,讓我們在安海的人,重點留意五日後及之後幾天。
安海港是否有異常船隻集結、貨物裝載的迹象。
特别是夜間。如果陳望之他們真的計劃近期運貨出海,安海那邊必然會有動靜。”
雙管齊下,虛實相探。
既測試海上威脅的反應,也監控陸上走私的脈搏。
“可是夫人,用火铳做餌,風險是否太大?
萬一有失……”蘇全面露憂色。
這批火铳對北境局勢至關重要。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蘇尋衣語氣堅決,“況且,我們也不是毫無準備。
船隻要選最快最堅固的,水手要挑最精悍可靠的。
你親自挑選二十名好手随船押運,全部配發強弓勁弩、貼身短刃。
此外,”她頓了頓,“以加強合作、保障海上通道安全爲由,向哈桑和伊薩提出,能否借調兩三名精通火铳操作的波斯護衛随行?
一則加強押運力量,二則也算是對他們的一種試探和捆綁。”
如果波斯人同意借人,說明他們對此事也頗爲上心,合作誠意更足。
如果不同意,也能看出他們的顧慮和底線。
蘇全細細品味着夫人的布局,心中凜然。
這已不僅僅是商業偵查,更像是在布置一場小型的戰役,牽扯到多方勢力,每一步都需精妙算計。
“還有,”蘇尋衣最後補充,“讓我們在府衙和市舶司的‘眼睛’,想辦法查一查。
最近有沒有從廣東、乃至京城方向來的,關于市舶事務或海防巡視的非常規公文或口信。
尤其是涉及太監或内官監的。”
她想起了曆史上那些手握市舶大權、與走私勾連的宦官。
張沁羽動用内廷力量并非不可能。
蘇全應下,匆匆離去安排。
“快了。”她低聲自語,既像是對看不見的敵人宣戰,也像是對遠在北境的沈硯安承諾。
“等處理好這些事,我帶着真正能改變戰局的東西,去北邊找你。”
五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五天裏,泉州看似平靜,水面下的暗湧卻從未停歇。
蘇全派往安海的“影子”傳回了初步消息。
安海鎮碼頭規模雖不及泉州港宏大,但船隻進出頻繁。
且多有形制奇特、不挂明确商号旗幟的快船。
鎮上市面繁榮得有些異常,銀樓、當鋪、酒樓乃至賭坊的生意都格外興隆,顯然有大量錢财在此流動。
他們鎖定了三家背景最爲可疑的貨棧,其守衛森嚴,夜間常有蒙着篷布的車輛進出。
卻很少看到大宗貨物正常裝卸的記錄。
其中一家貨棧的後門,甚至與一條隐秘的水道相連,直通港汊深處,極便于夜間小船秘密裝卸貨物。
與此同時,盯着王振的人回報,那幾個京城來客在王振的陪同下,竟然微服去了一趟泉州港。
遠遠觀摩了波斯船隻和碼頭作業,停留時間不長,但目光多次掃過蘇尋衣租用的倉庫區域。
之後,他們便深居簡出,似乎在等待什麽。
陳望之的“澄園”和丙字二十七号倉則顯得按部就班。
加工的氣味時斷時續,但未見大規模出貨迹象。
黑礁手下的人似乎也收斂了不少,在碼頭區活動減少。
第五日傍晚,泉州港。
一艘經過特别挑選的“飛魚快船”靜靜泊在專用的泊位上。
船體修長,帆桅堅固,是閩海常見的抗風浪船型。
但顯然經過額外加固和保養,顯得格外精神。
二十名蘇全精心挑選的護衛,已分批低調上船。
他們穿着尋常水手或商販的粗布衣服,但貼身藏着利刃,動作幹練。
船上的貨艙裏,整齊碼放着二十個長條木箱和十個小一些的彈藥箱,外面覆蓋着防水的油布。
蘇尋衣沒有親自到碼頭,而是在遠處一座酒樓的雅間憑窗遠眺。
她依舊作男子打扮,身旁站着蘇全和一名新趕到的江南心腹——擅長水戰與沿海情報的蘇勇。